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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1月21日 · 第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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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池子读书

古清生

居在南池子读书,便是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真正的书斋。在南池子的四合院里,有一方蓝天,很纯净的蓝天,或悬浮一片白云,或飞过一只青鸟,高远的浮云和青鸟,都能把人的思绪带到极远极远的地方去,或带到极远极远的岁月去。坐在清凉的青石门槛上,槐叶筛下的点点槐花与阳光,便使得这时间铺金散银。而浮动的暗香与清风徐吹,盈盈入袖。好似久远的读书声,在四合院幽幽飘然。

两扇吱吱呀呀的朱红院门,吱呀一声就把繁华关在了门外。人便是拿出书本,余秋雨的《文化苦旅》或郁达夫的《屐痕处处》,都可以读出一种品味。读成京韵味十足的散文体心情。读书时,并可以感受到,青藤儿在黑屋瓦的屋檐下攀援着,蜗牛儿沿着青苔的灰墙根踽行着,牵牛花儿红艳的清晨明亮着,指间翻过的书页和时光,便恍惚在醇酝般的芬芳里。

为功利读过好多年的书了,功利令我读书,却又令我进入不了书中,如许的文字有若蝌蚪,它们摇动着柔和的小尾巴在我的眼前晃动,一直把我的情绪摇起来,使我的心儿与风中的槐悠悠晃动,晃动着声声蝉鸣,晃动着一个夏天。于此,我开始读书了,我决计要把书非功利地读下去,淡淡地读下去,读亮一个早晨,读暖一个中午,读灿烂一个黄昏。远了功名欲念,近了清风晓月。在南池子的四合院里,果真是一个读书的好去处。

我记不得读过几本书了,好书一页页地翻开,游弋其间的思绪与风景,领引我走入一个永新的世界。书是一个个不曾会面的人写作的,那心情与风景经岁月的轻掩,似有蛛网与尘埃,一边读一边拭去,然后如开朱门一般吱吱呀呀地把书页打开,于是珍藏由此呈现。呈现于书间又隐匿于书间,似诱我耐心寻找,又似诱我痴迷。一杯清茶,飘缕缕香馨,和风的轻轻吹拂,如纤纤小手,拨动着一种心灵之内的感受。

哪能把书读得沉寂呢?行行文字,都如有一条脉搏起起伏伏,高山仰首,长河推波,读着书便走入书,那里的智慧为我泅渡,彼岸总是很远很远,便许了泅渡的意义。人生不过数十年,唯有读书,可以让我有千年的体验。我的生命由此伸延,从远古到今天。合上书本静思片刻,这片刻的光阴,是阳光于槐间投下的一枚小小的金币,它灿烂时,我的生命也灿烂了。都别说读书的苦楚呵,居于四合院里,执一书,极投入地读,就如抓住了岁月的一个部位,它鸽子般灵动,又亲切无比。

我怎么能够忘记,当我把书读得东方破晓,那小鸟在枝头跳跃,把一缕朝晖逗引了来,且唱出玫瑰色的歌音,书在我的手中,也新了一个日子。即便读到了明朝,故宫故文,却也被这日子许以新的含义了。在我的生命里,有这样一段不求功利地读书的历程,我的心情便也超然了。我感受到了这样一种明明丽丽的时光,它是在我的读书声里呈现出来的。

北京的南池子,南池子的四合院,四合院的小屋里,我把世界都读得安宁了。在这安宁的世界里,我真正找回了我,因为读书已然是我灵魂的呼吸。

不应忘却的记忆

孙少山

11月份的黑龙江省一片冰天雪地,地处黑龙江东部边境的东宁,进11月中旬接连几天阴雨连绵,仿佛进入了夏天的雨季。如此反常的气候使东宁人心里都觉奇怪。11月17日,在东宁县城的西北方向忽然雷电交加,这就不单使人感到奇怪而且是深为震栗了。

就在去年这样一个奇异冬天的早晨,我的朋友打电话要带我去看作为历史遗址的劳工坟,我一听,立刻跑下楼,爬上吉普车。北方深冬的阴雨天倍觉凄凉,吉普车碾压着雨后的沙石路面向老城子沟前进,放眼望去,山岭一片灰黄,没有一点儿生气。收割后的田野上散落着庄稼的败枝残叶,一任冷雨飘零。路两旁的杨树直直地站立着,光秃秃的枝丫在阴沉的天空下欲语还休的样子。

老城子沟是一个300多户人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村子。约有1200多口人。在冷清的街道上踱步,人家房后的园子总让我感觉到像当年我的后园。这是因为农民的后园,一到冬天,那景致大都是一样的。最触动人心的莫过于那几棵沙果树了。稀疏的树枝在失去了果实之后,无可奈何地呆在黑色的房檐下。叶子全都落光倒也罢了,偏有那么几片被虫子打上茧的残叶却吊在枝头任凭风吹雨打也不脱落,以它们丑陋的形象来装扮这冬的荒凉。暗红色的树干被夜来的冷雨湿过,有了幽幽的光,如泪的脸。

劳工坟就在老城子沟村的北山上,约有三五里之遥。吉普车要挂上前驱动,四只轮子一齐用力才能爬上山去,有好几次在泥泞的路上横了过来。路上有两道很深的马车辙,吉普车跨着走也不是,顺着走也不是,但司机信心百倍地和方向盘搏斗着。他甚至很自豪,什么他妈的奔驰、林肯,到这儿来全得趴窝,全比不上他这台破吉普。

一看到横陈在阴沉沉的天空下的这些劳工的尸骨,我立刻明白为什么这个大冬天竟然下雨,为什么雷电交加,这些尸骸被揭掉土层裸露出来的那一刻,天也震惊了。我想到了“天哭”这个词。

一台电影摄影机,两台录相机,数台照相机,都准备拍照。我分不清这些人都来自哪些单位,只知道有东北烈士纪念馆的。他们说这是日本侵华时候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一座劳工坟。

没有比这更“草草埋葬”的了。距地面仅挖下去十多厘米,掘开18具,分三行,上头两具,下两行每行八具,下一行几乎全部腐烂,有的仅余几块大骨。据介绍,这一片荒岗一垧多地全埋葬着劳工尸骨。因为有雾,看上去茫茫苍苍像没有边际。

别人在围着忙碌,我掉头走开,面对着这片生着野草和灌木的荒野,泪水流下面颊。由于生活经历不同,除了像他们那样怀着深深的同情之外,我还有一种恐怖。这些坟包几乎和平地一样了,仅能看出上面生长的蒿草和灌木要更茂盛一些。这是一片平缓的山野,它们就这么一个一个排列开去。每行相距一米半左右,每个间隔一米,比较整齐,这是不同于一般“万人坑”之处。

他们都来自吉林省的榆树县。来时4700余人,回去时仅有700人。数千具尸骨埋葬在这片荒岗上,永远也回不去了。

我踩着湿漉漉的羊胡子草走。他们的尸体肥沃了这片贫瘠的山岗,羊胡子草因此而长得特别茂盛,即使现在都已枯萎,仍能严严地覆盖住地面。脚下的柔软使我想到那些血肉之躯。羊胡子草和灌木的根须不折不扣地是扎在他们的身躯里,吸取他们的血肉在生长。羊胡子草是东北一种很奇特的野草,秋天来临时,它细如胡须的叶子从梢尖开始枯死,但,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季,冰雪覆盖之下,在草心那儿仍能保持住一点儿碧绿。到春天,这点儿碧绿便向叶片儿浸染开去。这是严寒地域里唯一的不死草。

灌木稀落落地散布在荒地上。它们也都湿漉漉的,忧郁地站立在雾气中。雨停了,雾却不散,像棉絮一样缠绕着灌木丛,好像永远没有散去的那一天。摄影机录相机都在等待着雾消散能有阳光,然而没有一点儿风,谁能驱散它们?

抗日战争时期,老城子沟有一日本军需仓库。据今年71岁的李有财讲,这些仓库里存的大部分是大米、白面、小豆等。他说还有个油库,汽油存在半地下的掩体里,但另外两位老人说他们没有看见过这汽油库。他当年赶着两个轱辘的小马车给日本人运粮,所以叫小马车是因为当时这一带的马车全是四只轮子三四匹马拉的大马车,而他赶的车只有两匹马。因为主要是短距离倒运,小马车便利。18岁的李有财和这些来自吉林省榆树县的劳工每天都有接触。这些劳工负责装车、卸车、倒库。因为要防止霉烂,必须不停地倒来倒去。他们吃不饱,劳动繁重,常倒下就爬不起来了。有一位民工因为偷吃了一块豆饼,被剥光衣服站在一个豆饼上示众,旁边一只大狼狗龇着牙看守他。冬天没衣服穿,很多人都冻死在工棚子里。招工时只要35岁以下的年轻人,并且六个月一轮换,然而仅六个月,这些年轻人就很少能熬下来。一个个死于劳累,饥饿、寒冷。

从掘开的18具尸体看,没有一点儿衣服的痕迹,全部腐烂。有两具尸骨上残存三两个白色的蚌壳纽扣。这是单衣的纽扣。一种可能是他们没有棉衣,一种可能是棉衣的纽扣也是布制作的,已经腐烂。埋葬得如此之浅,可以确定是冬季。

有一具尸体上残存三枚硬币,不是铜制,或铝,或镍,其中一枚已烂掉1/3。还有一具保存一枚顶针,这大约是一位很勤快的人,他临死还缝补过他那破烂的衣服。另一具尸骨上有一小段极窄小的皮带。这就是18具尸体仅有的遗物。

18具尸骨中有四具没有脚。毫无疑问脚是生前被切去了。

我蹲在地上,仔细观察胫骨切去的断茬。这使我心头一颤,断茬平整光滑。凡是干过木工的人都知道,要取得如此整齐的断面,只有用锯,斧、刀都作不到。这是活生生用锯截去的。也有人说可能是用铡刀,咔嚓一声……

人类所能达到的残酷已经无以复加。而这正是日本武士道的特征。他们的剖腹自杀便够惨烈够血腥的。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都没有这样的自杀方式。对待自己的身体尚且如此,对待别人的身体当然不在话下。

大雾依旧弥漫着山岗,时已近中午,不能再指望日光,他们开动摄影机。其实这又有什么用处?面对着这一具具年轻的尸骨,你才会感到什么赔偿啦、道歉啦、忏悔啦,全都是一些轻飘飘毫无意义的字眼儿。即使录下相,播放得全世界都观看,又有什么意义?当时的日军司令冈村宁次都无罪释放,难道还能要他的孙子来承担罪责?

这是希特勒也不能与之相比的暴行。他们杀害的不是战俘,不是反叛者,而是为他们流血流汗搬粮食的顺民啊!

仅一个军需仓库就死亡数千名中国劳工。关东军那么庞大的铁路工程、公路工程、桥梁工程、军事工程,死亡的中国劳工何止百倍千倍!可以说,人间的数字是绝难统计清楚的。

人类的智慧为人类生存提供了可靠的保障,同时也消解了大自然赋予同类动物之间的那种防卫机制。这使人类可以杀害同类时不受保护机制的约束。而同时智慧又没能给我们每个人都提供一颗善良的心。这才是最危险的。我们如果不能清醒地认识这一点,我们将永远不能免除灾难。

气候是如此反常。白茫茫的雾把人的视野限制在了这片杂乱的荒岗上。我想看一看我们所处的位置,却只能看到这众多的灌木丛,蒿草,红柳,枯死的蒿杆儿,在冷雾中默默站立着。

这些尸骨都很壮大,完好的牙齿表示着青春年华。他们并没有上脚镣,人身还是相对自由的,如果逃跑,还是有可能的,然而他们被那一线生还的希望给束缚住了。身边的一个个倒下去之后,他们抱侥幸,觉得自己可以支持下去。最终还是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了。不知那时他们悔恨不悔恨。

已过去了近50年,这些冤魂们就像这雾一样盘结在这片荒岗上。他们永远也回不了家乡,这里成了他们的家园,只有在月圆的夜晚,他们坐在一起,才谈论起榆树县家中的老房子和难以相见的爹娘。大部分时光,他们都无声忍受着风吹雨淋,默默地看着春来春去,默默地看着花开花落。

人们已经把他们遗忘了,只有李有财还时常赶着他的两头牛来光顾一下。牛吱吱地啃着羊胡子草。草的根须在他们的胸膛里,心脏里,脑袋里,骨头里,欢欣鼓舞地生长。

词三首

覃大钰

玉关遥[望月]

衡阳雁唳乡音绝。望中天,曾几度圆缺。海棠依旧,谢还开,花香秋月。人老也,叶瘦枝枯果裂。当年抗战新婚别。却做了,燕山易水客。炮火硝烟,激荡过,一腔鲜血。计归期,昨夜重洋梦越。

踏莎行[修桥]

桑梓重逢,农门酒宴。?年得见村邻面。寻亲访友阻轻车,妻儿急得团团转。 灾遇洪凶,桥摧路断。南来北往山行远。如今雨后两长虹,晴川剪彩红花遍。

阮郎归[兴学]

儿时求学正秋初,风光也自如。先生把手教诗书,难忘“积贮疏”(注)。 资捐万,育鸿儒。山村子弟舒。重楼耸翠阁凌虚,文盲一扫除。

注:“积贮疏”,即指《论积贮疏》,汉时贾谊著。

短歌二章

石宝庸

破阵子

星斗一天一面,飞花一院一厅,半片凝云半坡絮,半句流音半城声,眼观四路英。身沐八方细雨,心拎九缕和风。赢得菊魂一二点,输于梅香三四成,心潮逐五更。

玉楼春

半沟卧流五六蟹,满树荫中三两雀。一枝红蕾绿先知,莺啼数声春觉破。雨送流红辞艳容,风赶飞花追落叶。人收多少东西风,心逐几回南北月。

艰难的跋涉者

章世添

卢建敏是带着沉思和苦涩到中国最穷的一个县走马上任的。

甘肃省的环县,属陕甘宁边区的革命老区,30年代初,有刘志丹、谢子长、习仲勋等人进入环县进行革命活动。1935年10月,在环县和盐池惠安堡之间的山城堡,打了一仗,从此胜利结束了长征。历史走过了不算短的岁月,环县仍然十分贫穷,是全国26个最贫困县之一,一直列为全国重点扶贫县。环县在陇东黄土高原北部,恰在陕甘宁绞结的纽上。耕地面积少、低温、缺水,发展农业条件恶劣。因为缺水,草木不长,且为山地,不像蒙古大草原,又无法发展畜牧业。那么,工业呢?工业要原料、能源、交通,商业要有市场,要里外沟通,这些对环县,都是天外之物。这里恶劣的自然条件,正如唐人岑参诗云: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又云: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岑参发出千古浩叹: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就是这里的写照。

卢建敏是生长在大西北的一条汉子,个头很高,脸堂方正,今年41岁。不是文弱书生,也不英武伟岸。很平常普通,没有任何让你一眼不忘的个性化特征,但他的谈吐、气质、思想,却深深地刻进你的意识里,让你牵肠挂肚、神思萦绕。

1971年,卢建敏在镇原一中高中毕业,即留校担任团委书记,半年后调到镇原四中当副校长。以后陆续担任公社党委副书记、副县长、常务副县长。他任职的地方在贫穷的西北地区,还算过得去。1992年,上级调他去当环县正职县长,正儿八经的七品正堂。但这极度贫穷的环县,却有点让他望而却步了……

经过一番犹豫,一番思想深处的艰难跋涉,卢建敏带着仿佛长途跋涉后的浑身疲累,来到了妻子面前,对妻子说:我准备赴任!

他的妻子是个好妻子,在庆阳当工人。多少年,卢建敏在镇原、庆阳供职,东奔西跑,很少顾家,现在又远离家门去环县,分居的痛苦,家庭的担子,叫一个普通的女子承担,实在太沉重了。

卢建敏觉得,党派自己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是党的信任。他已将身许国了,深情地对妻子说:那地方是革命老区,多少老首长忘不了革命年代人民给他们的哺育之恩。他们忘不了那里人民的生活,他们盼望那里的人民都能过上好日子。卢建敏妻子十分理解丈夫的胸怀和抱负,理解他的情操。

他走马上任后的第一个早晨,卢建敏一觉醒来,一眼看到桌上摆的三块冷馍馍和一碗小米稀粥,嘴上忍不住发出一声无力的自我解嘲的微笑。

县长不好当。上访者接踵而来,他们在卢建敏周围编织了一片无形的误区,他左冲右突,那有弹性的网障,毫不费劲地就将他挡了回来。而且好像有一柄挫子,在结结实实地磨钝他的意志和毅力。

他苦恼地问自己:我该怎么办?就这样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吗?忽然,他眼前一亮:你能上访,我为什么不能下访?和他们对换一下位置,变被动为主动,不就冲出误区了吗?

呆机关是一件愚笨的事,他早应该一个村一个村、一个乡一个乡地跑了,主动地去访问各种人,了解各种情况,体察民情。他的足迹遍布环县的各个角落,而他的胸中也在慢慢地编出了一张脱贫致富的令人怦然心动的蓝图。

一天,卢建敏走进了县委书记于树青的办公室。于树青深情地望着他身上落的一层黄尘,人比刚来时消瘦多了,脸色清癯,两眼却炯炯有神。于树青发现,卢建敏讲的每个贫困事实,都留了一个尾巴。他把自己的打算、奋斗的目标,都存进了尾巴里,那尾巴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表现了事物的两重性。

卢建敏和于树青不知什么时候从办公室走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慢慢踱到街上。环县坐落在两道连绵山梁的峡谷中,县城不大,他们一会儿便出了城,站在北边的山坡上,眺望全城,风声、雨声、百姓的呻吟声,声声撞耳。家事、国事、人民的温饱事,事事揪心。

卢建敏善于思考,善于把不利条件转化为有利因素。他的话充满两重性、可变性和可塑性。

比如,干旱、低温、山坡地,非常不利于发展农业,但如果因地制宜,利用复杂多样的小气候,开发粮油林草还是有潜力的。滩羊是该县的特产,羊毛、皮张、肉类,都是可观的收入。还有油料、杂粮呢。而那苹果、曹杏、黄桃、甘草、麻黄,都小有名气。恶劣的环境生长出来的东西,特别富有个性和别样的风味,正如猕猴桃很走俏一样。这些,构成了环县“羊、油、果”的新农业格局。也算是得天独厚吧。

再比如,环县水质很差,却原来它的地下有丰富的石油资源,还有石灰岩、煤、磷矿石、芒硝、镁等等,它为环县吸引外资、改革开放、发展工业,提供了基础条件。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对于环县,你能说坏事不能变好事吗?……

这一刻,他们其实是想到一块了。

“老于,要实现致富蓝图,前期要做很多很多工作。”卢建敏直瞅着于树青。

“是呀,包括我们今天的谈话。这次谈话,不妨作为开拓环县的一篇序言吧!”

卢建敏心上一颤,冲动地握住于树青的手。

路遥知马力!

环县的脱贫,倘若只要拚它一二月,甚至一年,你要卢建敏献出血肉之躯,他会在所不惜,连眉也不会皱一下。

命运注定卢建敏他们必须经受长期的磨难!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呀!

他们不想走捷径,也没办法免俗,一切从大家的习惯做起吧——领导班子统一认识、全县动员、制订规划。他们铺展了这样的图画。

农业方面,建立“羊、油、果”系列,做到人均养羊6只,人均油料3亩。禁止开荒,压缩粮田面积,每年发展果园1万亩。开辟粮油市场、畜产品市场。建立粮油、畜产、果品等加工厂。皮件加工,前景极好,每年有25万只商品羊,有5万多大家畜。这是一种诱惑力。

工商业呢,那是一杯多么浓烈醇芳的美酒呀,环县地下有丰富的石油,他们成立了四个采油公司,办炼油厂、化工厂。北铺建一座水泥厂。这情景也是令人鼓舞的。

还有其他矿产资源呢!

谁知环县出现了3年连续干旱,从1992年到1994年,旱情逼人,1993年9月以来,降雨量只有95.8毫米(南方一次性降雨量却远远超过这个数!)冬小麦大面积绝苗,干打硬种的春播作物已经枯死,糜谷不能下种,河水断流,井窖干涸,人畜饮水困难。天公如此不作美,给了一个小小的刁难。

人们瞥见卢建敏桌上的几个药瓶子,有人问他“什么病?”

“脑血管硬化,长期失眠害的。”

他才41岁呀!这种病对他的年龄,不是太超前了吗?

“卢县长,你这个毛病,是太操劳引起的。”大家关怀地说。

“唉,不操劳,我这个生命也停止运转了。”他又拿出一份材料,“我和老于,还想大操劳一番呢。”

屡败屡战,绝不一蹶不振。

卢建敏十分庆幸,他遇到了好搭档,县委县府的一班人是团结的,合作的。他们有着为环县脱贫的共同心愿和拚搏精神。去年4月,书记于树青参加了地区组织的赴南方考察团,参观考察了江苏的无锡,浙江的萧山,福建的福州、厦门、石狮,广东的揭阳、深圳、珠海等地。他们考察南方几个改革开放城市,带回来的不只是信息,更有力量、鞭策和榜样!

南方之行,人们让一种情绪、一种憧憬怂恿着、激动着。卢建敏和于树青又一次抓住这个机遇,提出:向政策要效益,向管理要效益,向资源(石油、石灰石)要效益,向土地要效益。学习南方,把政策用足、用活、用透。学习南方,改革开放,不但大胆,还应该富有探索创新精神。

卢建敏顿时感到兴奋,有了信心,在这最艰苦的地方,他要奋斗下去,虽然艰难,却是一个永远的跋涉者。卢建敏在困难面前也有过畏难情绪,甚至想辞职,但回头一想,又脸有愧色,觉得愧对这个改革开放的时代!卢建敏笑了,唉,我怎么敢辞职呢,我真那样做了,无颜见江东父老,对不起环县老百姓呀!我只是想找到一条路,使环县人民脱贫致富。现在已经有了眉目,今后就是大胆往前走了。

走向成熟

张守仁

我是在一个晚会上认识她的。她以圆美甜润的歌喉,唱了一首《我们的事业比蜜甜》,博得全场喝彩。表演下来,同在座的客人见面。我同她握手。

我先注意到她那双眼睛。她的眼睛里闪耀着那么多的温情、真诚和善良。其次是那双手。她的手指细长,像个演奏家的手似的,灵活而有节奏地弹敲着沙发扶手。我仔细观察着她那双手富有表现力的动作,推测那是经过专门职业训练的巧手。我的视线从她手臂上移开,掠过她的全身:那是个细高的年轻女性,短发,红上衣,黑长裤,黑皮鞋。她斯文地坐在我身旁,一对大眼睛注视着前方。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像一池静水,倒映出她那娇弱、修长的身影。

几天来,我一直找不到她,现在终于有了面对面交谈的机会。这次她得闲参加晚会,我们并排观看节目。边看,我们边抽空交谈起来。她向我凑过身来。她笑着对我说:“我小时候有三个理想,想参军,想当记者,想当作家。酷爱文学,什么《飘》啦,《安娜·卡列尼娜》啦,《基度山伯爵》啦,《人啊人》啦,我都看过。喜欢听音乐,上夜校时还选修过哲学。没有想到后来做起生意来,从做生意到现在有15个年头了。有人说,我过得很潇洒,其实,我很苦,这15年,我过得超负荷地艰辛。我总觉得我背后有两个大手袋,一袋装的是汗水,一袋装的是泪水。我现在不想捅破它。

说着说着,我似乎看到她的眼眶里闪着泪花。她接着说:今年33岁了,我品味到的生活,远远超过同龄人的感受。有人说,每个成功者的背后,都流淌着许许多多的汗水。我觉得这话不够,每个成功者的背后,还流淌着许许多多的泪水。经历多了,我现在喜欢孩子、老人。小孩,天真无邪,活泼可爱;老人,慈祥谦和,坦诚相待。

我很奇怪,她为什么会有这种看法,她不是成功了吗?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有相当雄厚资本的民营企业家。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我问她,她对我说:“早年我看过一部美国小说《教父》,那部书第一卷题记上写道:‘每一笔巨大的财富后面都是罪恶累累。’我看到这句话时困惑不解。根据我自己的经历,我的财富来源于智慧与勤奋。我的信条是:如果今天不比昨天做得更多,那么明天怎么会更美好?我总告诫自己和公司的员工们:‘尽心尽责地把一万件小事做好,便成就了一件大事。’我之所以有今天,不是做生意的成功,而是做人的成功。”

是的,我想从商和其他职业一样,同样有一个做人的问题。过去、现在、国内、国外,凡在商业上有大成就者,莫不信誉第一,以诚昭示天下。

她正是走过一段艰辛的路。她18岁进手表厂,在手表厂干活,手要灵巧,因为每个零件的光洁度要求很高,误差允许度极小。当徒工的时候,她很能吃苦。一次去黄山旅游,一个人挑着八个手提包,一气从山脚下挑到天都峰“鲫鱼背”,肩膀肿得像发酵的馒头,仍能咬牙坚持下去。她对人体美、对服装很感兴趣。业余时间买了裁剪书学裁剪。有人花了15元钱买了一块藏青色涤纶,她一把剪刀,一支粉笔,画了线,就开剪。四片裤面做下来了,裤腰、裤门不会做,就拆掉一条旧裤子仔细琢磨。她每天无报偿地给人做裤子,只求人穿上后让她看一眼。经验多了,就做服装加工。因为没白天没黑夜干活,人困得走在路上都能睡觉,连鞋子也都掉在地上。后来她停薪留职,借一所中学校办厂的三间陋室,拼凑了九台旧缝纫机,带领二十几个员工办了一个小服装厂,做服装生意,酸甜苦辣都尝到了,一直发展到今天开办南昌市金龙购物中心,成为这个公司的董事长。

她在谈到自己的经历时总是谈到“以人为本”这个话题。她说:“我一直叮嘱员工,对顾客我们不能有一丝一毫欺瞒之心,顾客永远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跟我的员工最长的已有八九年了,我从未辞退过一个人。开除一个人,意味着我失败一次。我总是以身作则,要求员工做到的,自己首先要做到。有时我和清洁工一起打扫店面卫生。我对清洁工说:商场的地面就好像人的脸,一个人的脸很漂亮,但是却很脏,也就失去了他的光彩。一个商场本来购物环境很美,但地面脏兮兮的,同样也会引起顾客的不满,进而影响商场的销售。我觉得老板与员工之间的感情,犹如企业内部流动的血液。感情一旦僵化、凝固,血液必然停止流通,企业也就失去了生命力。我要求每个营业员每半个月给我写一封信,提出对公司的看法、意见和建议,也可提出自己家庭和工作中的实际困难,从中发现人才,了解下情。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只要全体员工心情舒畅,他们的积极性、智慧都充分发挥出来了,企业也就好办了。”

这时她有急事被人叫走了。

她总是很忙碌。她走了,留给我一个难忘的背影。这位年轻的民营企业家叫秦玫,她正走向成熟。企业家的成熟,就是以义指导利,只赚取阳光下的利润;就是积累了大量财富之后,不是挥金如土,而是仍然俭朴持家,通过新的投资兴办实业,以实现资产社会化;就是不再只注重经济效益,而更注意树立企业自身的形象;就是以人为本,以文兴商,扎扎实实地谋求社会的繁荣、人民的幸福。

人们说,作为一个当代儒商,需要有较高的文化素养,良好的品德,以及对社会有所贡献。我面前的秦玫,不正是这种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