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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月24日 · 第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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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目录(9 篇)

栅栏随笔

茶楼

李耕

略具装潢样式且工艺稍觉考究的栅栏,似少女脖子上的项链,点缀着花圃、草坪及街心雕塑。池塘、古典碑铭、摩崖石刻及阁楼亭榭间的某些畛域,也因栅栏的圈围而让人感到安稳、幽僻、闲适或所在环境的珍贵。虽也有田园篱墙那种“莫入”的背影或给人一点两阵疆界狙击于“战火”的感觉,但在簇簇花卉与芊芊碧草烘托的栅栏面前,其情调是既沉重又浪漫的,并从威严中透出一种轻松的休闲的美来。在布加勒斯特,在索非亚,在国内的一些滨海城市与花园式的海的岛屿,我就抚摸过这样一些造型精巧的几乎等同于一种艺术品的铜质或铁质的栅栏,它,既是一种“警卫”的象征体(已失去或淡化了本意中栅栏的一种严格意义上的“战斗”作用)却又实在是一种美的布施与文明的体现。

今日,在日常生活中矗立在我面前的铁栅栏(或曰铁门,或曰防盗门),森森铁面,赳赳雄姿,有如刺猬耸起的警觉的针芒或两阵对垒时擎起的日夜警戒着黑手侵入的戈矛剑戟。如此铁栅栏,作为一种安全措施或体系的存在,栅栏外的不安全因素的游荡与潜伏,就必然是与铁栅栏相对峙的对应物了。

作为今天的城市居民,当然不可不为今日居住之安全担忧甚至会闪现出一种风险降临的幻觉,“居安思危”也就被编入日常思虑的课题了。我所居住的大院,随着某种浪潮的鼓噪,拆毁了围墙,改建的是一爿爿商店、舞厅、咖啡屋、大酒店、音响商城、美容发廊及大屏幕武打言情影视厅等。随着喧闹的侵入,各种不安全因素也就变换着各种形式而随之进入了。破门而入者有之,撬门锁而入者有之,溜入院内在浓密的树荫下偷香盗玉者有之。铁栅栏,也就在这样的时刻,进入大院的疆界而成为我们不得不信赖的“警卫”了。

一道栅栏,这是大门,而且配有门卫;又一道栅栏,这是生活区,白天开晚上锁;再一道铁栅栏是电动的,安装在单元的楼进口,非请莫入。最严密的大概就是自己门户的这道铁栅栏了。明锁暗锁,森严壁垒,安全系数是增大增强了,却将不安全因素关之门外的同时,又不得不将自己锁在栅栏之内,使之与邻里及社会交往形成一种不方便或不甚和谐的现象,视觉和心理,似乎都让人面对着生活中的一种非开铁锁才可相握相交相谈的“铁幕”。虽然是这样,愿选择的,当然还是铁栅栏内的安全,至于其他,当可退而求其次。拒外界骚扰于铁栅栏之外,却又将自己的某种自由囿于铁栅栏之内,但在人的心理上却是安稳的,“平安是福”,因为失去了安全,一切都将成为虚幻。

生存在铁门或铁栅栏这样一种具有时代特征的矛盾体中,当会让人缅怀起装潢性质的一些虽无威严之状而造型精致的栅栏来,并让人的心灵徜徉在一种祥和与温馨的氛围的回忆之中。但对这在今日严守门户又无怨无悔于严寒酷暑、锈迹斑斑、疲累已极之中无一声叹息的铁栅栏的品格,不得不让我肃然起敬。抢劫、诈骗以及贪污腐败的被扼制,让人不能不想起铁门或铁栅栏的辛劳与功绩,若果说铁门之外还有一重令人敬重的“铁门”,这便是那些严厉打击犯罪活动的力量了。若果没有这重力量,再重再结实的铁栅栏,也同虚设。

没有铁栅栏的世界是美好而令人向往的,这只有在有铁栅栏的岁月过程中去逐渐消除,铁栅栏才有可能进入这样的升平世界。正如和平,必须以人类共有的和平意识去抑制战争甚至不惜以战争去扑灭战争求得和平一样。文明素质的不断提高,加上“铁门”的威势,人类未来的世界,当会是没有“铁栅栏”的世界。这也许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希望,往往是需要等待的。

《开拓者的足迹》征文优秀作品评选揭晓

(以文章发表先后为序)

题目 作者 发表日期

西藏血脉:灵魂

铺就的天路 党益民 9月3日

绿水青山带笑颜 辛祥利 9月21日

绿魂 矫健 10月8日

拉萨河的色彩 王宗仁 10月22日

擎天向海的风景 梅洁 10月24日

高高的坛子岭 刘不朽 11月5日

铸进三峡的生命 萧春华 11月5日

一个城市的生命

底座 南翔 11月13日

题目 作者 发表日期

南方的忧郁 晓剑 11月19日

美丽的扫帚 王平权 11月26日

为了夕阳更火红 奚晓阳 12月1日

为了彩虹 冯雅丽 12月3日

红螺山劲松 柳长靖 12月11日

大山里的碑刻 刘文新 12月15日

春城绿意 张昆华 12月17日

人民日报文艺部

长岭(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1998年1月24日

故乡竹桥情

九州风物

罗理诚(哈尼族)

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童年的趣事都成为遥远的过去,逐步从记忆中消失,惟有故乡的竹桥和童年过竹桥的情景,并没有因时光的流逝而淡忘。每当我走过现代建筑的大桥时,总是想起故乡的竹桥;看到都市的孩子在公园里玩耍时,就会想起自己童年在竹桥上摇荡嬉戏的情景。甚至,把生活中的许多现象,也总是莫名其妙地和故乡的竹桥联系在一起……

我从小生长在哈尼山寨,那里沟壑纵横,河流遍布。有河就有竹桥,有溪也有竹桥,为缩短山寨之间、民族之间往来的距离,甚至在没有流水的深谷间也架起了一座座竹桥。竹桥成了故乡的一大景观。

故乡的竹桥,多姿多彩,规格不一,形状各异。有在铁索上铺筑竹片,跨度达几十米乃至上百米的竹吊桥;有用很多根竹子接起来筑成拱形,跨度为一二十米的竹拱桥;也有用几根竹子绑在一起横跨小河两岸,距离不足十米的竹桥;还有用两根竹子绑起来就做成的简易竹桥。

故乡的竹桥,就其艺术价值和科技含量而言,没有赵州桥那样精深的历史价值,也没有南京长江大桥那样的雄伟气派,甚至与很普通的现代桥梁相比也感到逊色。但,她是故乡人民生产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重要设施。盛夏时节,地处云南南部亚热带山地季风气候的故乡,倾盆大雨时常降临。突然间,山洪暴发,河水猛涨,平时的涓涓溪流,成为奔腾汹涌的洪水,人们只有借助竹桥才能维系隔河两岸彼此间的正常往来……

故乡的竹桥,之所以令人难以忘怀,值得赞美和称颂,就在于她具有默默无闻的奉献精神,无论是春夏秋冬,还是晴天雨里,她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横卧在河堤两岸,默默地承受着人类的踩踏和重压;她具有无私无畏的自我牺牲精神,她不怕日晒雨淋,不畏洪水冲击,笑迎澎湃的河水,载走人间的哀愁,即使是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她也不会给人们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纵身跃入河里,无怨无悔地冲向远方。人们称颂她,是因为她面对洪水的威胁,凭着无畏的勇气,把危险留给自己,把安全让给人类,挺起不屈的脊梁,把无数来往的人们载过河流的彼岸,载向希望的田野……

我迷恋、钦佩和崇拜故乡的竹桥,但更使我迷恋、钦佩和崇拜的是我们民政干部用自己的汗水和心血,筑起的一座新的“桥梁”。当我踏上家乡的竹桥,我就想起我们的民政干部,想起长年累月生活在最基层的民政助理员,正是他们的无私奉献和辛勤工作,才使许多一触即发的社会矛盾降了温;为无数颗起垢的心灵增添了润滑剂;给众多生活绝望的人点燃了希望的火炬。正是他们的忘我劳动和负责精神,才把党和政府的温暖及时地送到一个个灾民和贫困户的心坎上,架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党和政府联系人民群众的桥梁。

咱们的民政干部,和家乡的竹桥一样平实无华,悠悠情深!

亮亮的镰刀青青的草

路边拾翠

萧重声

那头风烛残年的老黄牛,走路已经蹒蹒跚跚,但是胃口还好,拉车拉犁还每每企图重现当年的雄风。先前,我只是在它拽碾拽磨的时候,扬起树条子跟着它屁股转。当我踏进小学门槛之后,每天放学回家为它割草铡草、饮水喂料,就自然而然地成为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每次割草出发之前,我总要把短把铁镰上的刃片卸下来,在磨石上认认真真打磨一番,再用指头试试薄如竹纸的刀刃。为了炫耀自家的刃片磨得“馋火”,有时还要在伙伴面前模仿杨志卖刀,拔几根头发在刀刃上吹弹一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刚从老师嘴里趸来的这句似懂非懂的话,从实践中很快加深了理解。

待到一头扎进广阔的田野,才明白没有比割草更合口味的活儿了。在学校里关了大半天,“抬头挺胸手背后,不准交头接耳做小动作”,回到家中,大人的目光更像锥子一样刺着屁股,哪有自由自在的份儿?现在好了,野雀儿冲出了笼子,牛犊子挣脱了缰绳,不用再看老师的眼色家长的脸色,跳河戏水、骑马打仗、盘腿斗鸡,几乎是每次割草之前的必修课目。

河渠边、沙梁上、沟坎下,村庄周围凡是长草的地方,几乎被我们剃光了头,露出了白花花的毛茬,我们不得不满世界乱转。一旦遇到茂盛肥嫩的野草,伙伴们会不约而同欢呼起来,翻跟斗似的冲上前去。没有人喊口令,却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竞赛。一个个只顾闷着头,蹲着或者干脆跪在地上,齐刷刷地挥动镰刀。镰刀闪闪,嚓嚓起落,常常会引得路过的大人啧啧称赞。

仲春时节,青草和小麦一样才起身,握之不能盈把,镰刀只有紧贴地皮,才能刈割净尽。那次正割得起劲,砰地一声,镰刀碰到一块石头上,弹跳而起的刃片不偏不斜,正好砍到左手食指上,小半截指头随即搭拉下来了。霎时间还不怎么疼,我立即把断指对上,右手紧紧地捏着。鲜血随即涌出,疼痛入心。一位伙伴连忙抓把面面土给我捂住伤口,另一位伙伴从褴褛的袖口撕下一块布条,替我紧紧地把食指缠起来。我疼得勾着腰在地上蹦跳,嘴里啊啊地叫着,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一个伙伴看我龇牙咧嘴,骂道:“没彩!今后晌从学校回来的路上,还在看关公呢,这会儿咋就成了这么个样子?!”

这一声臭骂刺激了我,唤醒了强烈的自尊心和自诩的“英雄气概”。伤口虽然疼得抽筋,心里却坦然多了。

随着几场南风悠悠吹过,麦梢日渐发亮。某天傍晚,我在波涛汹涌的麦田里飘来浮去,找不到一片能割的好草。正在焦急,随着麦浪起伏,眼前忽然现出一座孤坟,周围青草格外茂盛,足足半人多高,看样子从来无人问津。心想:莫非其它割草的娃子眼里塞了沙子,怎么连这么一片好草都看不见?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扑里扑腾就挥起镰刀。割着割着,忽觉左臂格外冰凉,有什么东西啪啪拍打,抬起满攥青草的左手一看———妈呀!草把里夹着半截子擀杖粗细的长虫,那尾巴挣扎着还要向我脸上打来;再看脚下,原是一处塌陷的墓穴,黑乎乎,阴森森,另半截长虫正慢慢地向墓穴中钻去。

我原本并不害怕长虫。可是,这会儿猝不及防,还是被长虫吓破了胆。我顺手丢掉草把,拔腿飞奔到大路上,好半天胸口还在嗵嗵地跳,不敢回去取担笼。我想,也许因为手中有把亮亮的镰刀,已被拦腰削断的长虫才不敢和我纠缠。否则,若被它缠住腿脚咬一口,那就麻烦了。

这事就像一阵冷霜,霎时把我割草的兴头打蔫了。曾有几天,我闷闷不乐,心情烦躁,觉得割草不再舒心美气,它和锄地挖土挑担推磨一样,需要付出无尽的汗水,经受种种艰难、痛苦,才能换回老黄牛的饱餐和大人们的称赞。然而,托生为一名贫苦农家的娃子,命里注定必须挥镰舞锹,放学回家后不去干活,莫非要终日养膘坐等衣食不成?

没过三天两后晌,我就照样呼朋唤友,提镰背笼,重操旧业了。

清风出袖

罗建军 曹均宏

“建军,建军,你可是稀客呀!”刚跨入院落的大门,一阵爽朗的笑声、问候声便紧随其后地传来。还没有等我转身,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我的面前,没戴军帽,须发如银,一身整洁的旧军装是他几十年如一的“包装”了。孙毅将军用力地同我握了握手,然后,惯例地抬起左手在我的胸脯上“猛捶”了两下,眼睛闪闪发光,胡子微微翘起。

走进会客室,墙壁上挂着孙老将军与一些名家的书画作品,周围是一溜书架。写字台上铺陈着笔墨纸砚,屋内墨香扑鼻,与其说是一间会客室不如说是一间简朴别致的书房。孙老将军八十岁才开始练书法,寒来暑往从未间断。十几个春秋过去了,老人把自己的心血、热情、意趣融入书法之中,落落大气,渐渐形成,在书法界颇享盛名。

落座后,老将军告诉我,他之所以对书法情有独钟,是书法蕴含的文化与艺术和怡神养气之功效,所谓的练字就是练神,练神就是练心,练心就是练身。神、心、身相得益彰,兼收并蓄,何乐而不为呢?!他说:“练字之时,必须荡掉心中所有的污浊之气,才能运气如神。古人讲求心斋,曾说一位工匠在雕刻时应忘掉所有的是非利禄,把心融入所雕之物中,才能雕刻出栩栩如生的作品,我看有一定的道理。不仅练字,就是在日常的生活和工作中也应忘掉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待遇,而全身心投入进去,才能学有所成,练有所进,做有所果。”

老将军笑眯眯地打开话匣子,便倒出他那些不平凡的经历。

“我的家很贫穷,童年时代读不起书,而是读着社会这部一副副冷眼歧视的面孔,经常无端挑剔、讥讽和欺压穷人的书。记得十二岁那年我才开始上学,一次上作文课,题目是‘说竹’。我勉强凑合写了一篇交了。教师却把我单独叫去,不但没有批评我,反而给了我一篇他自己的文章。这么多年了仍记着一些句子:‘竹者,君子也。立根厚土,风雨不摇;中空外直,更有劲节;寒暑不凋,清瘦怡然;生聚成林,竞相勃发,故苏子云‘不可一日无此君也’……我豁然明白了老师的用心,从此立志像竹子那样立定脚跟,挺直腰杆,奋发图强,勤勉苦读……”

红军长征开始时,他任军委教导师的参谋长,有一匹膘肥体壮的战马伴随着他征战沙场。可共产国际那位著名的代表却说:“孙毅是从旧军队过来的,不能给他马骑!”在当时错误路线下,居然同旧军队决裂,投身革命的历史也成了“莫须有”的罪名!心爱的战马被杀掉了,可困难与挫折却练就了一双铮铮铁腿。“我从此再不怕走路了,不管这条路是如何的布满荆棘,如何的曲折,如何的漫长……”

“若是这点委屈都受不了,谈何革命。在那时,‘左’倾错误路线下,许多干部都饱受委屈,我个人的这点经历又算得了什么呢?名利地位,荣华富贵,你长我短,不过是身外之物,都不是共产党员所要的。”

谈到待遇问题,将军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说应该把待遇看成是人民对自己的信任,而不能看做是个人的私有财产。老将军配有专车,但他很少乘坐。可左邻右舍的若有急事,他的车随叫随到,成了公车。甚至连自家的院落都成了周围粮店和百货店的库房。

“年轻人更应该多吃些苦,自觉地磨练自己的意志。想当年和朱老总吃一块红薯的年月,虽说艰苦,可心里痛快,特别是打了胜仗,往老乡的热炕头一躺,那滋味,像你们这些睡席梦思的青年人是体会不到了。”

话题转到老人的社会活动。人们都知道,老人九十多岁了,鞍马劳顿几十年,本该颐养天年,可这些年,他却把自己的生命融入到社会的公益事业中去,先后担任了近六十所学校的名誉校长或校外辅导员,往来于学校,穿梭于营房,奔走于工厂,给学生们讲我党我军的光荣传统课,同青年们一起谈未来谈理想……他那年轻的心态,丰富的阅历,渊博的学识,对人生与社会的真知灼见,感染、激励着与他接触的每一个人。

老人高兴地说:“我很乐意和你们年轻人在一起,我也是你们中的一员。和年轻人在一起,我显得年轻而快乐。”

“新华文摘‘双星’文学奖”揭晓

由人民出版社、新华文摘社、青岛双星集团联合主办的“新华文摘‘双星’文学奖”评选活动经过近两年读者广泛推荐和专家无记名投票,近日揭晓,梁晓声、毕淑敏双获“新华文摘‘双星’文学奖”。

《新华文摘》杂志第一届“我印象最深的文章”有奖征文评选也同时揭晓,十五篇征文和十三篇《新华文摘》转载的文章获奖。(闻力)

报纸副刊作品大赛评选揭晓

由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和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联合举办的一九九六年度全国报纸副刊作品大赛十二月六日在京评选揭晓,一百九十三件作品获奖。

这次全国有二百二十八家报纸副刊送来一千一百一十三件作品参加大赛。解放军报的《五百块银元》等十八篇报告文学、散文、杂文、文艺评论被评为一等奖。另有二等奖四十篇,三等奖八十七篇,好版面十四件,好专栏三十四件。(傅文)

鲁迅的年终书账

金台随感

李国文

鲁迅先生的日记,每到一年终了,总有一篇书账,记他当年所买的书,自然也是他当年所读的书,予以小结,算得上是别开生面的一种过年方式。

岁末年初,灯下聚坐,朔风呼啸,围炉夜话,作家们少不了的话题,便是一年过去得太快,作品写得并不多,书籍读得却太少,定会生出许多遗憾。年轻人也许不当回事,可年纪一把的人,苦日无多,难免要懊悔自己虚度光阴,回过头去,细想那十二个月里,竟不知都干了些什么?随之,如何好好安排即将到来的一年?便成了年节间的一个必然节目。所以,像鲁迅以一篇书账,总结自己一年读书,送旧迎新,在中国,我再没有见别的作家这样做。这样考量精神食粮的过年法,要比大鱼大肉,酒足饭饱的物质满足,更有意义些。

也许,在今天的中国,作家们有比读书更值得关注的事情,已经少有人对于书籍,像鲁迅那样怀抱着痴浓的情感了。一些当红的同行,在书商候着,编辑等着,导演瞟着,出版社瞄着,电视台号着的情况下,批量生产都来不及,哪有时间读书。若再从经济效益看来,读书,是既费钞票,又费时间的事情;而写作,哪怕多用一个标点,也可能带来几分钱的收入。所以,一些作家或多写少读;或仅仅读一些马上用得着的书,现趸现卖;或索性只写不读。把读书与写作,视做一种简单的投入和产出的功利关系,便是时下文坛的一种流行色了。

翻开鲁迅日记,最强烈的印象,莫过于他读书,购书,爱书,逛书店的热忱。在日记里,几乎每一页都谈书,每一月都购书,每一年都有书账。他自1912年到北平教育部任职开始,至1936年于上海逝世为止,数十年间,一以贯之,每年都以一篇书账结束,从未中断。这部日记,早年有影印本出版,看那一笔不苟,恭楷写成的书账,得知他视书如命的一生,读书求知,广泛涉猎,学无止境,永不满足,真使我们这些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后来人,深深感到惭愧;所以出现那些文字不通,引典错讹,以及贻笑大方的硬伤,无庸讳言,是由于我们这一代人读书较少的缘故。

读书与写作,对作家来说,应如鸟之两翼,不可偏废。我们就看鲁迅刚刚从南方来到辛亥革命成功后的北京,第一个月,也就是1912年5月5日抵达,刚安顿下来,连暂住地的山会邑馆的臭虫骚扰,也顾不得,12日就到“琉璃厂,历观古书肆,购傅氏《纂喜庐丛书》一部七本”。

书籍是人类知识的积累,人类要是没有这盏智慧之灯照亮着,也许直到今天,还生活在茹毛饮血的愚昧之中。中国是文化古国,有其珍惜文化的历史。从日记中,断不了看到他笔下“下午至夜补写《雅雨堂丛书》五叶”、“晚丁(订)《经典释文》四册,全部成。夜大风”、“自二十七日起修缮《埤雅》,至今日下午丁(订)毕”等字样,可以想象在琉璃厂买到想买的书,回家后,凡零散者,他要装订起来,凡阙文者,他要补抄齐全。从他身上所看到的读书爱书精神,正是我们中华文化薪火相传的优秀传统。

再从书账来看,鲁迅对于所爱的书籍,也真是舍得花钱。查阅日记,在上海的1930年,购书款高达两千四百多元,平均每月二百多大洋,相等于他当时一本书所收到的版税。我和我所认识的作家朋友,没有一位肯把整本书的稿费,都用来买书,以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的。而且,他对各门各类的书籍,无不具有广博的兴趣。经史子集,碑帖拓片,墓志造像,笔记小品,理论哲学,文学艺术,外文原著,丛书文库,无不在他阅读范围之中。从《华严经》到《嵇中散集》,从《切支丹殉教记》到《异常性欲之研究》,真是中外古今,靡所不备。正因为大海不择细流地读书,所以鲁迅才如此博大精深,汪洋浩瀚,令后人高山仰止。对比之下,就不免汗颜了,如今写书的,有几个能像鲁迅读过那么多书?很多人连不加标点的文言文,未必读得断,何况其他?

所以,在他第一篇书账结尾处的感慨,就很有警醒意义了。他说:“审自五月至年莫(暮),凡八月间而购书百六十余元,然无善本。京师视古籍为骨董,唯大力者能致之耳。今人处世不必读书,而我辈复无购书之力,尚复月掷二十余金,收拾破书数册以自怡悦,亦可笑叹人也。”

鲁迅在民国元年说的这句“不必读书”的反讽,对今天写作的人来说,也还是一帖清醒剂。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很有道理。光写不读,早晚就有砍不动柴的一天。因此,到了年底,若能像鲁迅先生那样,来一篇书账,看看一年来,读了多少书?买了多少书?不也是一件很风雅的事嘛!其实,读书岂止于有助创作呢?精神上的补益,心灵上的充实,那就更是难以衡量的收获了。

(作者单位:中国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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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晴雪(中国画)

苗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