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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月23日 · 第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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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精魂

历史惊涛

刘白羽

在抗日战争的连天烽火中,我曾栉风沐雨,九渡黄河。隆冬寒天,冰川崩裂,步履其上,如临深渊,其峻,其险,令人神魂惊悚;而当初夏,山洪激发,奔腾澎湃,黄河之水天上来,飞流直下千万里,其神魄,其气韵,顿使我心胸为之开阔,禁不住仰天长啸。

你,母亲的河流,啊!中华民族的发祥之地:浩浩然,茫茫然,滂滂然,沛沛然!

你诞生了丰裕富饶的黄河文化,抚育了惊天动地的黄河英灵。近来,随着年事日增,回顾既往,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中华民族的博大精深,一往无前。黄河,你不愧是华夏文明的伟大象征。历史上,不论来自国内、国外的民族危难如何严酷,只要黄河母亲一声怒吼,全体人民就会呼啸而起,团结奋斗,扭转乾坤,转危为安。举例说,二次大战中,中国被侵略的时间最长,所遭受的灾难最重,因而,所进行的血战也最为壮烈,无数英雄的热血洒遍大地,壮志凛然千秋。正是在这前赴后继、慷慨悲歌的大背景下,爆发了中华民族历史长河中最为黄钟大吕的交响,最为神奇瑰丽的篇章———抗日战争。而指挥这一交响,抒写这一篇章的,就是伟大的中国共产党。

曾记得,在黄土高原之上,延安凤凰山下,那幽静的小屋里,那烛光闪烁之中,毛主席亲自分派我深入华北敌后。革命导师大气磅礴、奋笔直书的情景,至今想起,犹历历在目。接受任务后,我乘着皮筏,穿越滔滔波浪,强渡黄河。那一刻,我恍然悟到,毛主席的神魄,正是黄河的神魄。出发途中与完成任务后归来,我直观地感觉到了毛主席运筹帷幄、纵横捭阖的从容潇洒和制定游击战、确立持久战的深思熟虑。毛泽东是中国的马克思,他率领我们在血雨腥风中,砸碎旧世界的桎梏,创造一个亮堂堂的新世界。

有一次,我从黄河中游过渡,登上太行诸峰。正是春光明媚,山野里桃李盛开。在山上,我见到了朱德总司令。我和朱总司令,初识于风雪汾河,但在太行山,才相知相熟起来。朱老总宽厚仁德,雄才伟略,雍容大度,扬眉万里,手挥千军。不久,日寇向太行山发动大扫荡,恰逢此时,漳河水势陡然暴涨,咆哮奔腾,摧崖拍岸。前有洪水,后有敌军,形势十分危急。然而,我看到朱总司令镇定地站在悬崖之上,谈笑间,指挥队伍泅渡,心头立刻溢满了自信。果然,当队伍转移到太行深处,眼前顿时浓荫蔽天,清溪潺潺。终于迎来了反扫荡,千山万壑,擂鼓助威,抗日战士如黄河东去,势如破竹,一往无前。

又一次,队伍向黄河下游挺进。平原烈火,红缨枪如林木戟立,地下道似星罗棋布。朗朗的蓝天下,健儿们策马飞驰。在南宫,我见到了邓小平政委。小平同志正与美国人卡尔逊交谈,那是一间古老的厅堂,高大而荫凉。话题是国际形势,小平同志旁征博引,侃侃而谈。他精辟的分析,竟然震撼了卡尔逊的心灵。若干年后,卡尔逊回忆起当年那番谈话,充满敬意地写道:“……他矮而胖,身体很结实,头脑像芥末一样灵敏。一天下午,我们讨论了国际政治的整个领域,他掌握的情况之多,使我吃惊。有件材料,弄得我目瞪口呆,茫然不知作答。他说:‘去年,美国把从国外购买的武器一半以上提供给了日本。’‘你能肯定吗?’我问。我知道美国人民不会这么做的,怎么能把战争物资卖给一个侵略国家呢?‘是的,’他肯定地说,‘消息来源,就是你们美国的新闻电讯。’我很尴尬,说:‘恐怕是电讯搞错了,在过去一年中,我亲眼看到了中国人民遭受的屠杀和蹂躏,我不能相信,美国人会有意地介入这场灾难。’但是,事实毕竟是事实,后来我了解到,日本的确是得到了美国的大量武装。”

小平同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的血脉里,似乎正汩汩流动着黄河的灵慧。

也就是在那以后不久,我们从南宫进入国统区,向黄河前进。路上,国民党负责护送我们的人,嫌天热,躺在了树底下歇凉。谁知不远处就是日军阵地,好险啊!末了,我们机智突围,并顺利渡过黄河。

斗转星移,天翻地覆。一唱雄鸡天下白。黄河依然是母亲河,千秋万载,不改其志。危难时,她发出怒吼,振聋发聩。太平时,她波翻浪舞,一路欢歌。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天,我乘飞机从乌鲁木齐回京。登机时,半空里还是一片浓云密雨,待穿过云层,升上高空,蓝天顿时一碧如洗,万里无云。凭窗俯瞰,下面是一望无垠的冰峰雪岭,重重叠叠,白纹如网,皑皑耀人眼目。飞了一程,则君临茫茫无际的黄土高原。纵目处,黄色的沙丘中,蜿蜒盘绕着一条细长细长的飘带,若隐若现,闪闪烁烁。又过了一程,就接着金光汇聚的黄河了。啊,黄河,你在人民的大地上恣肆流淌,纵情欢笑。你是文化,你是文明,你是风华,你是气概。你哺育了中华民族几千年,而今,又鼓舞着亿万人民乘风破浪,急流勇进。长风一拂,万弩齐发啊!黄河,你奔出涌向二十一世纪的气势吧!你唱出迎接二十一世纪的赞歌吧!虽有险阻,虽有暗礁,然而,我们的哲学,我们的信仰,我们的理论,必定成为现实。长歌当啸,黄河,你这壮丽的航程,你这古典而又现代的风范,你这赫赫巍巍的民族精魂!

普者黑

江山胜迹

蒋子龙

人习惯于低头看水,不可想象站立渤海边上抬头向空中遥望,在两千多米高的空中悬挂着一片汪洋巨水———实际上,从天津看普者黑,普者黑正是在天津西南方两千多米的高处。

普者黑———彝族话,“有鱼有虾的地方”。

是滇东南翡翠般的一块高原湖泊,隶属于邱北县。我们的车在邱北县城里迷了路,打听了几个当地人都不得要领,这时候有个步履匆匆、腋下夹着一沓材料的年轻人,听我们是外地口音就主动停脚询问,然后叫住一辆出租车,在前面一直把我们引出县城。当我们下车表示感谢的时候,才打听出他竟是邱北县的副县长。

———这就是我们对普者黑的第一印象。

云南是云贵高原的老大哥,山地高原占全省总面积的百分之九十四。可想而知,乘汽车在云南的大山里钻,越钻山越大。抬头就是景,低头就是险,“千里不可穷,随山远曲折”。是飞机让世界变小,而汽车又让云南变大。当你被汽车颠得腰酸背疼,臀硬腿僵,灰头土脸,唇干舌燥的时候,陡然跌进一汪清凉的碧水之中,那会是怎样的一种享受呢?———我看到普者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

想捧水洗脸都不忍弄脏了湖水,于是坐在湖边看水洗尘。天色临近黄昏,眼前万顷湖光,烟霭霞影。烟波中一座座青峰突起,山在水里,水在山中,水围着山流,山领着水绕。山绿得深厚,水绿得清澈,影落波摇,虚明不定,令人沉醉痴迷。一路风尘,一天颠簸,见到普者黑就值了。我不再躁热,从里到外都觉得沉静凉爽了。

晚饭后的篝火晚会也在湖边举行,壮、彝、苗、白、瑶等民族的青年男女或唱或跳或笑或闹,有时也拉游客参与,我和采风团的同伴都被拉进场子出了一通洋相。无论老少,无论民族,大家都被气氛感染,忘乎所以地疯跳疯唱、大笑大闹一通,不知今夕何夕,吾身何身……城里人难得有机会这样痛快一回,还是这些少数民族的青年男女令人羡慕,相比起来他们生活是比较单纯快乐,至少经常有快乐到忘我的机会———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或许他们也有自己的烦恼,但感谢他们能把从世界各个角落里来的素不相识却怀有各种企盼的人,带进忘我的快乐之中。即便是短暂的也好。外出最终要寻找的不就是这种大的快乐、大的感动吗?

火热,情热,在普者黑岸边巨大的黑暗中,烧出一根通红的顶天立地的光柱。我的心里似乎也有了这样一根通亮的光柱。当他们也非要我唱歌的时候,我就哼了几句《花儿与少年》,我不知怎么就记起了几十年前喜欢的歌词:“花儿里为王的是牡丹,人中间最美的数少年……”

参加普者黑的篝火晚会是不用买票的,来去自由,带有一种原始的真挚、淳朴和野趣———所以这快乐是没有任何代价的,真实而深切,能够永志不忘。

现在免费能给你大快乐的地方已经不多了。有些篝火晚会是以吃为主,叫“海鲜烧烤”,以火光吸引你多消费,即所谓“吃喝不怕远征难”。各地民俗村里的篝火晚会,是要买票才能观看的,而且票价都不贱,那是“隔岸观火”,以观众的身份看演出,跟在这样的篝火边所能享受到的情趣不能同日而语。

第二天上午,根据日程安排我们要游湖。我渴望到普者黑的湖面上一游,却又担心是乘油客轮———乘那种轰轰隆隆的庞然大物,不像是游湖,更像是水上的入侵者和破坏者。因为总也忘不了在千岛湖看到的一景:大客轮过后,碧蓝的水面上漂浮着大片油星子和易拉罐、塑料袋、纸屑、空盒等废物脏物。河北的燕塞湖,风光气势不亚于浙江的千岛湖,开放了几年之后,被污染得面目全非,只好关闭进湖大门……亡羊补牢,却不知要多少年之后燕塞湖才能自我调理成原来的样子,也许永远都不能恢复原来的清澈和洁净了……越南的下龙湾,风景不算不美,有“海上石林”的美誉,就因为我们是乘客轮游览,而且两旁老有卖水产品和贝类的小商船跟随,叫卖声不绝于耳,让我始终觉得不能融入下龙湾的景色。

谢天谢地,普者黑上没有机动船,只有一字排开的柳叶形小木船。每条船上能坐五个人,游客自己划桨,船主掌舵。我选中的小船的船主是彝族的两个小伙子,上船后一打问,他们还是亲哥俩,哥哥阿良持桨坐在船头,弟弟阿木在船尾掌舵,这就为我们水上飞舟打了双保险。

天公也成全,轻云薄雾遮住太阳,似阴非阴,淡霭空濛,既不影响视野,又免了一场暴晒。几十条小船飘飘摇摇像一片散乱的箭头先后射向普者黑的深处,游客们大呼小叫,拍桨击水,人心欢娱,惊飞了一群群水鸟。渐渐大家为湖上的景色所迷,眼睛看不过来,嘴巴便顾不得说话了,水面上开始沉静下来,小船之间也拉开了距离,真的像树叶一样稀稀拉拉地撒落在湖水里,星星点点淹没在波光云影之中。只见群峰俯仰,平湖一镜。水光重叠山影,湖里看山山更幽,倒影迷幻青岚,山里藏湖沉翠碧。

造物的神奇令人无法解释———你说高原湖泊的特点是把千山浸在水里吧?可泛舟普者黑却绝没有身在高原的感觉,农民们单人驾舟在湖里挖猪草,妇女们在湖边洗菜、剖鱼,分明一派田园景色。特别是那一片片远望接天的野生巨荷,盖住水面,莲芰生烟。我请阿良将小船划进荷阵,船推浪移,菱香浮动。我相信自己看到了生在五百年以前的诗人们才能看到的景致:“船入闹荷无水面,红莲沉醉白莲酣。”

普者黑是一片活水,我查地图知道这是南盘江水系的一部分,南盘江最后注入珠江,从普者黑顺流而下可以漂到广州、珠海。普者黑共有湖泊六十多个,水浸青峰二百八十六座,岛上溶洞二百四十个,真可以说把山、水、林、洞、田园等天下美景都揽在怀里了。置身于这般似真似幻、如诗如画的境界里,我觉得还缺点什么,或者是应该做点什么,以不辜负这片山水。到底缺什么或该做什么,我一时又想不清楚……

此时从远处的小船上传来歌声,待远处的歌声一停,我们的小船老大开口了:“我是灶你是锅,你是兔子我要撵上坡……”这歌词是后来他用普通话翻译给我的,他唱的时候是用彝语,我听不懂,却感到身心大畅。他的歌声极为高亢、婉转,且富于感染力和穿透力,不仅是我们船上的人,我相信整个普者黑都被感动了,四面八方的小船开始向我们靠拢。

我深感一种上对了船跟对了人的幸运,在城市里绝难听到这么好的歌,自然,纯真,滔滔不绝,变化万端。我对自己说:圆满了,太圆满了。美景,美声,情美,人美。

阿良一开唱,湖面上再没有人应声了,他就一首接一首地唱下去。有时坐在船尾的弟弟接替他唱上几首,虽然唱得也不错,但比哥哥要差远了……

利用小船靠在一个岛上看溶洞的机会,我为他们哥俩买了矿泉水,让他们润润嗓子。并打听到,阿良差不多就是普者黑的“歌王”,求婚的时候,他在山上跟现在的妻子对歌三天三夜。按彝族的风俗,结了婚就不能再唱了,今天载着我们这些从远方来的崇拜者,又是在湖心里,大概不会惹得未婚姑娘们误会,所以才敢放开歌喉一唱为快。我用“崇拜”这个词是经过考虑的,当时我对阿良的感情大概就跟“追星族”见到自己崇拜的歌星一样。目前还没有哪一个歌星能激起我像对阿良这般的喜欢。

天到正午我们才结束了游湖。我知道阿良他们要排几天的队才能轮上一次载客游湖的机会,每次也只能挣到十几元钱。临告别的时候我给他们哥俩一点小费,他们却红着脸拒绝。这让我无地自容,我就怕自己的俗气亵渎了普者黑的风景,亵渎了阿良哥俩的歌声和美意。

在其他旅游风景区,会有人追着游客问,要听歌吗?要照相吗?唱一首歌要多少钱,跟你照一次相要多少钱。而他们唱的歌却大都是你早就听过的。去年在张家界的一条河里漂流,价钱是早就讲好并付了订金的,可漂流到最精彩处,橡皮筏子的主人却要求加钱,不加钱就让我们爬到河岸上去步行……

好景很多,好景再配上好人就难了。

幸好有同行的人打圆场,才把钱塞到阿良哥俩手里。他们登上船,划桨离开湖岸。我站在岸边竟生出依依之情,久久地看着他们不肯转身。远去的阿良也摆着手,突然他又开口了,唱的是一首我在船上已经记录下来的歌:

山上的水往下淌

山下的云雾往上涨

青山不倒水不干

普者黑会把朋友想……

难忘的手

军旅之绿

周克玉

“北大荒,真荒凉,又是兔子又是狼,只长野草不见粮。”歌谣,一下子就把人们拉进了邈远粗犷的时空。

金秋时节,我踏上了这块土地。粗犷依然,但绝不邈远。切切实实的是:北纬四十九度,东经一百二十五度,总后勤部嫩江基地。

汽车穿行在辽阔无涯的原野,就像一根拉链,一节一节地拉开了北大荒壮美的宝藏。啊,那金灿灿的麦穗,那碧幽幽的大豆,那蓊郁郁的林带,那直指青空的粮塔,那昂然挺拔的军营楼房……军人的眼睛里不是没有风景,不,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卫风景,创造风景。然而,比景色更使我感动并引起震撼的,却是在这片黑土地上书写历史,并且有的已经和历史融为一体了的人。

嫩江之行,倘若有人问我,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要告诉他:是手,是几千名官兵的几千双手。

谁说意志、决心看不见,那都写在手上。谁说欢乐、艰苦看不见,那也都写在手上。我每到一个分场,一个中队,热情的干部战士们都向我伸出一双双有力的手。瞬间的接触,无声的介绍,这是怎样的一支雄师啊!哪一双手不是长满了硬板板的老茧,还有那些正在过渡期的或红或紫或黑的血泡。

握着这样的手,能不倍感温暖和鼓舞?像他们这个年龄的小伙子,有多少还依偎在父母的身旁,享受着温馨的抚爱;有多少正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遨游于知识的海洋。而他们,却走进了绿色的军营,来到了北大荒,用青春和血汗,为军队为国家创造巨大的财富。同官兵握手,受到激励的,不仅是他们,首先是我。我从他们钢钳般的手掌间,吸取了改天换地的雄心和力量。

从那以后,我常常想起嫩江基地的英武官兵,每当这时,那一双双茧花爆绽的手便浮雕般凸现在我的面前。

这是携雷带电的手,是在北国的冰天雪地撒播阳春的手。基地位处高寒地带,全年无霜期仅一百天左右,年平均气温在零下,最寒冷的日子,气温低达零下四十八摄氏度。圣诞老人到此,怕白髯上也要挂满长长的冰棱。年年月月,大雁来了又去了,官兵们却始终岿然不动。这支部队,从1962年进驻算起,已经在这里屯扎了三十多年。他们是用自己涓滴成溪的血汗,浇灌醒这块亘古荒原。

这是化平凡为神奇的手,是从事着最原始同时也是最根本的作业的手。他们驰骋的舞台就是风萧萧草蔓蔓的荒野,一个直接生产人员,平均要耕种四百亩以上。那可不是逛公园,更不是遛足球场!三十多年来,他们就是从这样的大野中贡献出粮豆同时也贡献出人格魅力和时代精神。

这又是呼风唤雨的手,是掌握了现代科学技术钥匙的手。征服的意志,进取的欲望,腾飞的雄心,帮助他们攀上了科技文化的高峰。军人讲究倚天仗剑,这剑,就是一种磅礴着激情和灵性的大智大慧,一种游刃于当代知识之林的闲雅和从容。耕、种、收机械化、农机具配套化、灭草化学化,还有粮食处理工厂化,大大提高了战士们生命的张力和质感。壮士垦边,剑气如虹。

嫩江基地如今名声远播,不少作家、诗人为之奉上佳作,有的说它是俏丽洒脱的黑姑娘,有的说它是庞伟憨厚的壮小伙,有的干脆就老老实实地说它是北大仓。基于军人的思维,我只想说,它是共和国的十多万赤子,在三分之一个世纪里,用他们虎虎生威的双手,在这片黑土地上筑起的一座炫人眼眸的巍巍丰碑。

枯立木

天籁人语

高莽

这是在神农架自然保护区燕子垭停留的最后一天。拂晓我走出陶性居木屋,沿着蜿蜒的山路攀登。我想爬上附近的小山顶,从高处再俯瞰一下这片神奇的世界。

太阳还没有探出头来,东方地平线上却已泛起一抹明亮的桃红。几天的游览相当紧张。今天感到腰酸腿痛,喘气也有些吃力。走走歇歇,歇歇走走。我觉得自己已无力攀上山顶了。我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准备下山。突然听到一声呼唤:

“旅人!别泄气,别急着回去……”

路旁只有青翠的树丛树藤和一棵枯死的变得焦黑的冷杉。

我不相信自己会在此地遇上考察队寻找多年的野人,也不相信野人会与我说话。那么,这是谁的声音呢?

我停了下来。环视周围,用眼睛搜寻传来声音的地方。

“旅人!”随着声音我发现枯杉的干枝在摆动。莫非是枯木在唤我?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相信的奇遇啊!

“你多大年龄了?”声音低沉而威严。

“七十有一。”

“七十一岁当然不是十七岁。”过了片刻:“我可活了三百多年。死后在这儿又伫立了几十个秋冬……”

我立刻顿悟了,就是它———枯杉在与我交谈。我仰起头来,望着黑色的树干与枝杈,坦然地反问道:“你要对我说些什么?”

“我希望你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追求。”

“我已是离开工作岗位的人。我没有必要强求自己。再说,生活的磨难已使我疲惫了……”

不等我把话说完,枯杉呵呵笑了。

“你可知道我经受了多少年的狂风与暴雨,雷劈与电击?还有烈日的暴晒,蛀虫的侵蚀?我没有求饶,没有倒下去。生死是自然规律,冷杉也不例外。但,活得要正直,即便死了,也要留下正直的影子。”枯杉不语了,大概是在打量我。过了一会儿:“爬上这座山顶,只需你再坚持一下,再努一把力。”

在枯杉的激励下,我终于登上了这座小山的山头。我发现山头上留有一些登山者的足迹。也许他们和我一样,也受到了枯杉的鼓舞,才达到了目的。

昨夜,天空墨黑墨黑,只有很多星星熠熠闪闪望着脆弱的人间。现在,天空蔚蓝,流云绮丽。眼前是绿色的森林,隐藏着大自然的神秘。

我感谢枯杉给了我毅力,圆了我的梦。我从山头下来,走向它,鞠躬致敬。我感觉到我的灵魂已匍匐在它傲岸的身姿上,在哭泣。

枯杉啊!你生前向上茁长,给人间带来了秀色与豪气。你挺立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死后你仍然耸立在绿的世界当中,展示着不屈的英姿。你没有下过跪。难怪科学家们把你誉为“枯立木”。

“谢谢你,枯杉!”

我虔诚地轻轻地抚摸着它那表皮剥落的躯干与它告别。

“再见!”它的声音像敲钟一般震荡着我的心。“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你是最后一个得到我鼓励的旅人……”

我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巨响。我转过头去,枯杉不见了。我急急忙忙回到它屹立的地方。那儿没有枯杉的任何遗迹。只有几株青嫩的小冷杉在接受晨曦的沐浴。

元旦从九月开始

浮世珍情

毕淑敏

过年的实质,是地球又绕到某个约定俗成的位置,气候又引起了相似的记忆。一个物是人非的总结性时刻,一个回顾与展望的螺旋形跑道。

过年有许多特定的东西,小时候是鞭炮和糖,大起来是贺卡和沉思。这两年,每当元旦携带着欢乐的气氛轰鸣着,渐渐迫近的时候,我就记起一件必办的事情。

开头是漫不经心的。有朋友在一家外企工作,过年时,给我寄来一本厚重簿子,掂在手里,怕有一公斤分量。它精美华贵,每个日期,都奢侈地霸占着半张纸,使你有种被催促的紧张。好像未来的每个日子,白天必得波光诡谲风云迭起,夜晚灯下一一秉笔直书,才能无愧地将如此雅致的空白填满。

朋友电话里说,送给你。把每天的事记录下来,晚年你可以对着它写回忆录。

我说,想法固然好,但我多年以前就不写日记了。

朋友悻悻,说这么好的本子,真是可惜了,明珠投暗。你留着记稿费收支豆腐账吧。

我说,谢谢,只是稿费哪用得了这么大篇幅,一册田字格作业本可用三年。

我抚摸着记事簿光滑的咖啡色封面,一种温暖的羊皮感在指纹下滚动。想起勤奋写作才华横溢的女作家马丽华,送她也许会喜欢。

果然,当马丽华从遥远的西藏来京,拆开我用彩色锡箔精心包扎的记事簿时,叫起来,太好啦,我下牧区采访,正需要一个大本子!

那一刻,我好高兴,快刀赠与英雄。

当下一个新年来到的时候,马丽华从拉萨打来电话说,旧本子就要写完了,它那么大,那么好使,记录下来的素材,已是一本新书的雏形。末了问我可有新本供应?

我连连答道,有哇有哇。你等着,我将用快件给你寄去。

赶忙同女友联系,索要新年度的记事簿。不料她冷笑道,去年你不感兴趣反唇相讥,今年派送的名单已将你剔除。本子没份了。

我赶紧陪笑(其实她也看不到,但我想笑容多多,话语也会沁出亲近)说,改日我负荆请罪,只是本子还请速寄为要。

朋友看我认真,不再开玩笑,正色道,真的以为你不喜欢,新本已经寄完。蓄芳待来年。

我不依不饶说,你是外企驻中国的一把手,我不信连送个本子的机动权都没有?别替资本家节省,请清仓挖潜。

朋友说,那簿子是外国公司为客户定做的,市面不出售。本是赠品,并无多余备份,真已山穷水尽。

我在西藏多年,知道雪山上的期盼,最是绵长。便对朋友说,既是送客户的,也许有人并不使用,只是随手搁置一边。请帮我留心,要是你从什么人那里碰巧找到了,还请速寄来。哪怕过了元旦,我也不在乎。好饭不怕晚。

朋友愤愤说,让我回收自家的赠品送你,亏你想得出。

我说,你公司的记事簿受到如此欢迎,该自豪才是啊。

朋友侠义,没过几天,打电话来,说是搞到了那种记事簿,已寄出。我很高兴,连连谢她,然后是耐心等待。不想从元旦一直等到元宵节,然后几乎到了清明,那本子如迷途的信鸽,放飞后杳无音信。

我对朋友说,你不会是虚晃一枪,开一空头支票,哄我高兴,然后嫁祸邮政,实际上并未寄出吧?!

白领丽人的唾沫星子差点从听筒里喷过来,说你写小说得了职业病,处处虚构。那本子是我秘书寄出的,是否让该小姐亲自与你通话,以证明我的清白?

我懒懒地说,算啦,你的手下人,肯定早和你串通好了。让我相信你,还你清白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再寄出同样的一本。

到了暮春时节,我终于收到了再次寄出姗姗来迟的记事簿。事情已完成了一半,但怎样把簿子转给马丽华,又伤脑筋。对于邮路,我已心有余悸。马丽华虽想早点得到记事簿,但关山重重万里迢迢,最终也同意开会或是出差我们相遇时,再面交为妥。

彼此都忙,像马路上两辆面的,奔跑不停。终于得到机会,我自北京,马丽华从西藏,分别启程同赴新疆。在乌鲁木齐,当我把记事簿郑重交到马丽华手中时,已是这一年的8月底。

马丽华遗憾地说,只能从这本子的后半部分记起,前面那许多空白怎么办呢?

我说,别人都从元旦启用,你干脆自9月1日开始,形成一轮新的纪年。以后,只要那位朋友还在,我就会源源不断地给你供应这种本子。我相信必有无数灵感的念头,从你智慧的大脑飞出,栖息驻扎在它的纸页里,经过你的手,化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