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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月23日 · 第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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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毛线,蓝毛线

梁衡

政治者,天下之大事,人心之向背也。向来政治家之间的斗争就是天下之争,人心之争。孙中山说:“天下为公。”一个政治家总是以他为公的程度,以他对社会付出的多少来换取人民的支持度,换取社会的承认度。有人得天下,有人失天下。中国从有纪年的公元前841年算起,不知有多少数得上名的君臣、政客,他们也讲操守,也讲牺牲,以换取人心,换取天下。唐太宗爱玩鸽子,魏征来见,忙捏在手里背在身后,话谈完了,鸽子也死在手中。王莽篡位前为表明不徇私情,甚至将自己的儿子处死。汪精卫年轻时也曾有行刺满大臣的壮举。人来人去,政权更替,这种戏演了几千年,但真正把私心减到最小最小,把公心推到最大最大的只有共产党和他的领袖们。当历史演进到20世纪40年代末,又将有一次政权大更替时,河北平山县西柏坡这个小山村,再次为我们提供了这个证明。

如今,在西柏坡村口立着五位伟人的塑像,他们是当时党的五大书记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任弼时。五大领袖刚从村里走出来,正匆匆忙忙像是要到哪里去。这时中国革命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曾经将中国的河山和人民蹂躏了达八年之久的日寇终于心衰力竭,无可奈何地举手投降了,中国大地上突然又只剩下两大势力集团,毛泽东为首的共产党和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20年前,蒋介石就“剿共”,现在日本人走了,蒋介石又重做这个梦,你看“东北剿总”、“华北剿总”,又到处扯起“剿”字旗,他想在北方重演一场当年在江西的戏。但这时,早已南北易位,时势相异。毛泽东从从容容地将五位书记一分为二,他说,我和恩来、弼时在陕北拖住胡宗南,少奇和朱老总可先到河北平山去组织一个工作班子。平山者,晋陕与北平间一块过河的踏石,此时一收天下之势已明矣。

虽然已经有人马数百万,土地数千里,就要开国进京了,但是当五大领袖住进这个小村时,并没有什么金银细软。他们和其他所有的干部一样只有一身灰布棉制服。刘少奇带着那只跟随了他多年的文件箱,那是一个如农家常用的小躺柜,粗粗笨笨,一盖上盖子就可以坐人。这箱子后来进了北京,在“文革”抄家中,幸亏保姆在上面糊了一层花纸才为我们保存了这件文物。现在这小木箱又按原样放在少奇同志房间的右角,而左角则是一个只有二尺宽、齐膝高的小桌,这是当时从老乡家借来的。少奇同志就是伏在这个小桌上起草了《中国土地法大纲》。他写好“大纲”后,就去村口召开全国土改工作会。露天里搭了一个白布棚算是主席台,从各边区来的代表就搬些石头块子散坐在棚前。坐中一位最年轻的代表,是毛泽东的长子毛岸英。这将是一次要把全国搅得天翻地覆,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会啊。会场没有沙发,没有麦克风,没有茶水,更没有热毛巾。这是一个真正的会议,一个舍弃了一切形式,只剩下内容,只剩下思想的会议。今天,当我们看这个小桌,这个会场时,才顿然悟到,开会本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工作,大家来到一起是为了接受新思想,通过交流碰撞产生新思想,其它都是多余的,都是附加上去的。可惜后来这种附加越来越多。这个朴素的会议讲出了中国农民1000多年来一直压在心里的一句话:平分土地。这话经太行山里的风一吹,便火星四溅,传遍全国。而全国早已是布满了干柴,这是已堆了1000多年的干柴啊,从陈胜吴广到洪秀全,这场火着了又熄,熄了又着,总没有着个透。现在终于大火熊熊,铺天盖地。土改极大地调动了农民的积极性。三大战役中民工支前参战就达886万人,800万啊,相当于国民党的全部陆海空军。陈毅说淮海战役是农民用小推车推出来的。只平山县,土改后,王震同志振臂一呼:保卫胜利果实。一次就参军1500人,组成著名的三五九旅平山团,这个团一直打到新疆,现在还驻扎在阿克苏。解放战争实质上是十年土地革命的继续,是中国农民1000多年翻身闹革命的总胜利,而土改是开启这股洪流的总闸门。但开启这个闸门的仪式竟是这样的平静,没有红绸金剪的剪彩,没有鼓乐,没有宴会,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是这个木柜,这张二尺小桌,和河滩里这一片曾作为会场的光秃秃的石头。

1948年5月,毛泽东和周恩来、任弼时在陕北转战一年,拖垮了胡宗南后也来到了这里。五位书记又重新会合了。毛泽东决定在这里摆两着棋。第一着是打三大战役。他在隔壁的院子里布置了一间作战室,国共两党已经斗了20年,他要在这里再最后斗一斗蒋介石。这是一间普通的农家房舍,大约不到30平方米,里面摆着三张大桌子。一张是作战科,一张是情报科,一张是资料科。大屋子里彻夜灯火通明(那时已开始有电灯,但又常离不开油灯)。来自全国各战场的电报汇集到这里,参谋们紧张地分析、研究、报告。讲解员说当时很难买到红蓝铅笔,为了节省使用,参谋们就用红毛线、蓝毛线在地图上标识敌我态势。虽然我们这时已在进行着百万大军的总决战了,但其实还穷得很呢。这时南京国防部的大楼里呢绒大桌,真皮沙发,咖啡香烟,他们也绝想不到共产党会这样穷。其实到这时共产党还从来没有富过,尤其是党中央最不富。当年中央红军走到陕北时只剩万数人马,1000元钱,人均一毛钱。毛泽东只好向红二十五军去借,徐海东也没有想到中央会这么困难,忙从全军7500元的积蓄中抽出5000元。毛周留在陕北时,晋绥吃穿用都比陕北强。贺龙过河来看毛泽东,毛的警卫员看着贺老总警卫员身上的枪直眼馋。贺胡子也大吃一惊,他无论如何想不到中央机关会这么苦。赶快对警卫说:“换一下。”共产党是穷惯了,党的最高层是穷惯了。不是他爱穷,他守一个原则,只要中国的老百姓还穷,党就耻于高过百姓;只要党还穷,第一线还穷,中央机关、党的领袖就决不肯优于他们。这种生活的清贫,工作条件的清苦,清澈见底地表示着他们的一片心,这就是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900年前封建名臣范仲淹就提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但真正实现了这句名言的只有共产党。现在毛泽东和他的参谋班子就是在这间最简陋的指挥部里和蒋介石斗法。这反倒生出一种神秘,就像武侠小说上写的,突然有一个貌不惊人的高手随便抽出一把扇子或者一根旱烟管就挑飞了对方手中的七星宝刀。作战室旁那个有一盘小石磨的小院里,毛泽东在石磨旁抽烟、踱步,不分日夜地草拟电报。据统计,三大战役毛泽东亲手写了190封电报,电报发出了,作战参谋们就在地图上用红毛线一圈一圈地去拴。先是拴住了沈阳,接着又套住了徐州、淮海,最后红毛线干脆套到了平津的脖子上。三大战役共歼敌154万。共产党的每个普通干部在延安大生产时就学会了纺毛线,想不到这毛线今天派上了这个大用场。黄维在淮海战役被俘,改造出狱后坚持要来西柏坡看一看,当他看到这间简陋的作战室时,感慨唏嘘,连呼:“蒋先生当败!蒋先生当败!”蒋介石怎么能不败呢?共产党克己为民,其公心弥盖天下,已经盖住并熔化了敌人的营垒,连蒋介石派来的谈判代表邵力子、张治中都服而不归了。

一着武棋下完,再下一着文棋。1949年3月5日,著名的七届二中全会在中央机关的一间大伙房里召开了。现在会议室里还保留着原来主席台上的样子。说是主席台,其实没有台,就是在伙房一头的墙上挂一面党旗,旗下摆一张长方桌,后面放一把旧藤椅。台两侧各有一张桌子是记录席。会场没有麦克风,更没有录音机。出席会议的共34名中央委员,19名后补中央委员,毛主席坐在长桌后面,其余的人都坐在台下。台下也没有固定的椅子,开会时个人就从自己的家里或办公室带个凳子。会议开了8天,委员们仔细地讨论军事、政治、党务、政权接收等大事。轮到谁发言时就走到那张长桌旁面向大家站着讲话,讲完后又回到自己的凳子上。毛泽东亲自记录,不时插话。领袖与代表咫尺之近,寸许之间。其实这已是老习惯了,许多人都见过一张照片,毛泽东在延安窑洞前站着作报告,黄土地上摆一个小凳子,凳子上放一只大瓷缸子。大家在木凳前席地而坐,据说前排的人口渴了,就端起毛泽东的茶缸喝一口水。不但是党内,就是领袖和百姓也亲密无间。西柏坡坡下有水,有稻田,毛泽东是从小干惯了稻田活的,工作之余就挽起裤腿去和农民插秧。朱老总一脸敦厚,在村头背着手散步。常被误认为是下地回来的老乡。任弼时全家人睡的土炕上至今还放着一辆纺车。领袖们走过雪山草地,大都到过东洋西洋,他们统帅千军万马,熟悉中国的经济,遍读经史子集和马恩列斯,他们知识渊如海,业绩高如山。但是他们却这样自自然然地溶在革命队伍中,作为普普通通的一分子。伟人者,其思想、作风、境界、业绩已经自然地达到了一个高度,如日之升,如木参天,如水溢岸,你想让它降都降不下来,他当然不会再另外摆什么样子。1949年春的中国共产党,他的五大领袖,他的34名中央委员就这样平平静静地坐在北方小山村的这间旧伙房里决定着中国的命运,也决定着党在历史的转折关头该怎么办。住了20年山沟,现在要进城了,党没有忘记存在决定意识这条哲学的基本原理,没有忘记党员在改造客观世界的同时也要改造主观世界这个准则。在这间简陋的会议室里,共产党通过了自己的“陋室铭”。毛泽东说:要警惕“糖衣炮弹”,“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务必使同志们继续保持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务必使同志们继续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本来会议开始时主席台上并挂着马恩列斯毛的像,到闭幕时就不这样挂了。会议过程中渐渐形成了一个共识,并通过五项决定:不以人名命名;不祝寿;中国同志不与马恩列斯并列;少拍巴掌;少敬酒。这真让人吃惊了,党的中央全会竟决定如此细小的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其心之诚,其行之洁,皇天可鉴。当年袁世凯筹备登基,光龙袍上的两颗龙眼珠就值30万大洋。而共产党为新共和国奠基却只借用了一间旧伙房。我们常说像真理一样朴素,只要道理是真的,裹着这道理的形式是不须多讲究的。这话是用镀金的话筒说出来的还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关系并不大,真理不要过多的形式来打扮,不要端着架子来公布,它只要客观真实,只要朴素。清皇室册封嫔妃是用金页写成,每页就16两黄金。可她们的名字有哪一个被后人记住了呢?红毛线、蓝毛线、二尺小桌、石头会场、小石磨、旧伙房,谁能想到在两个政权最后大决战时刻,共产党就是祭起这些法宝,横扫江北,问鼎北平的。真是撒豆成兵,指木成阵,怎么打怎么顺了。其实那时使用什么都已无关紧要了,因为我们的心早已到了,任何一件普通东西上都附着我们的理想、信念和为人民服务的真诚。心诚则灵,天下来归,传檄而定,望风披靡。而蒋政权人心已去,好比一株树,水分跑光了,叶子早已枯黄,不管谁来轻轻摇一下都会枝折叶落的。

当参观结束后几乎每一个人都要到村口和五大领袖合影一张。五位书记昂首向前,似将远行。到哪里去?当年在村口毛泽东说了一句风趣的话:我们上京赶考去,要考好,不要做李自成。周恩来说,要及格,不要被退回来。40多年后新一任总书记江泽民来拜谒这个小山村,题词:牢记“两个务必”,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

不能焚毁的记忆——读约翰.拉贝日记

蒋巍

报载:南京大屠杀发生之际,正在那里工作的德国公民约翰.拉贝奋不顾身保护中国难民,同时他在2000余页日记中翔实记载了日军奸淫妇女残杀无辜的暴行。新近发现的拉贝日记成为日寇南京大屠杀的又一铁证。

一在阁楼上沉睡了半个多世纪,一触动它就发出惊天的霹雳!约翰.拉贝逝去了近半个世纪,一座中国城市仍在他的日记里哭泣。南京被血泊淹没的那些日子,南京被屠刀拍碎的那些日子,妇女和儿童的哭喊被割断的那些日子,秋风冷雨扫过累累白骨的那些日子,仿佛一场恶梦被太阳的手指拂去。蔽空的烟火把南京化为焚尸炉,也想焚毁一切记忆。约翰.拉贝死了,他却在日记里愤怒地活着,守在地狱的入口大声呼唤:善良的人们,要警惕呵警惕!是的,屠夫们的血手套早已洗白,洒上了香水,可人类嗅到的还是逼人的血腥气。健忘的绅士们要人们转过身去,莫非想戴上那双雪白的手套,捂住你的眼睛,再玩一场比赛砍头的游戏?

二天昏地暗杀气森森,数十万中国难民汇成悲哭的海洋。你,一个孤零零的德国人,苍发飘飘站出来,伸开长长的手臂,瘦骨嶙峋,犹如一道长堤一座雕像,挡住兽性的军刀和凄风苦雨卷来的血浪。为了苦难的中国,你向法西斯宣布法西斯的残暴;为了历史,你向死神声讨它散布的死亡;你向人类证明,正义永远是生的屏障;你在屠夫的墓石上,刻下永远抹不掉的耻辱和起诉状!胜利了,英雄们登上纪念碑。你却像一支疲惫的老枪,默默走进小镇的平静和遗忘。那个遥远的雨夜,你悄然辞世,没有一句留言,却留下了一声巨雷,轰响在历史的回音壁上!让人类撕碎撒谎者遮羞的破布,让历史记住战争的创伤,让孩子和鸽群一起起飞,在蓝天托起和平的太阳。那是一片宁静的墓地,你寂寞地长眠了近半个世纪。碑石上刻着一个已被遗忘的名字,你却为中国和世界留下一部不该遗忘的史记。我含泪献上一束迟开的鲜花,又一个正直而勇敢的灵魂呼吸在中国的太阳地……

雪是一种精神

孙大梅

飘落在我们守望的家园

晶莹细小的花朵

跌落花草间寻梦的蝴蝶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

任她拂去

尘世间无法摆脱的污浊

灵魂是透明的火焰

层层叠叠的银装素裹

都源于雪的一种圣洁

土地唱起歌谣

雪线里有一条通往春天的小道

即使雪飘万里冰封大地

走在回乡路上

感悟雪的朦胧家园的灯火

谁的心都会染上

孩子对久别母亲的向往

雪是一种信仰

飘飞于艰辛的旅途

当生命的色彩

失去往日的蓬勃幽香

夏日玫瑰萎落成

昨夜星辰中的泪水

你来了

放飞你坚贞不移的怀念

寻找山的伟岸逝去的苍翠

水的碧蓝飞远的翅膀

而那默默无声

纯洁无瑕的语言

让更多的灵魂学会领悟

这世上最朴素最博大的思想

正如这飘飞的雪

让我们懂得

用心和爱筑起的脊梁

能顶住世纪的重重风雨

咆哮的山洪

崩溃的堤岸

雪落在我们的家园

落在一切有生命的流水线上

落在火热生活的精神里

我们的心沐浴在亲切的雪飘中,

徜徉在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意境里

谛听雪下潜藏的绿色耳语

和那梦境之外的雪夜琴声

今夜是否会有人感怀

那遥知不是雪惟有暗香来的绝唱

雪是一种精神

让我们懂得

怀念与奉献的品格

哦!在家园飘雪的季节

谁的心像早春牧场萌动的花香

悄悄把春天的诗章酝酿

梦里将军唤不回

黄永东卢一基

谁都有梦。各人的梦各不相同。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有幸聆听了一位将军夫人诉说的梦。这云絮般飞扬的梦境其实并不奇特,甚至显得过于平凡,平凡得几乎雷同于一个普通的女工的梦境。然而,正因其平凡,才愈显得博大……

那是一个温煦的春夜,在广州这个流光溢彩的南国都市,有一家海军招待所。这天晚上,一位奉调赶赴新任的舰队司令路过这里,我们在招待所的小餐厅为将军夫妇送行。话题从调任说到了搬家——

“别人是因为要换房子才搬家;我们是因为搬家,老是要换房子。所以,别人搬家爱说‘乔迁之喜’,我们……嘿嘿,无从说‘喜’哟!”将军坦然一笑,显得若无其事。

“不能这么说,”性格爽朗的将军夫人调侃道:“我跟了他大半辈子,别的事没多大长进,唯独搬家这活儿,我完全可以称专家!这不是喜么!”她扳着指头数了一会儿,叹一口气:“算起来,这些年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动作大,能记住的搬家就有十四次了。甚至有好几次,搬家的行包还没全部拆开,他又接到了调令,又得搬。我昨晚还做了一个怪怪的梦,梦见我们新搬的家全变样了——屋里的桌椅床柜都是铁做的,全都牢牢地焊死在钢地板上,就像他们海军舰艇上的舱房一样。我正乐呢,这下可好了!再不用搬家了。总不能整个房子一起搬走吧……心里一高兴就醒了。原来是一场梦。”她说着笑了起来,笑声里洋溢着大海的旷达。

“好梦!不愧是海军的家属,”将军击掌赞道,“连做梦都离不开咱们的舰船!”笑过,将军倏然收起了笑容,满怀深情地说:“不是自夸,我这老伴确实是好样的!你们看,”将军拉起夫人的手,只见那仍显纤秀的手掌上,长了一层粗糙的茧皮。

“没想到吧,搬家多了,光是捆行李,就磨出了一层老茧。”将军缓缓地说,“可是,每次搬家,我都没能帮上一把……”他那被风浪雕刻得异常刚毅威严的脸庞上,悠然流露出深深的歉意,仿佛一块礁岩骤然酥化一片柔柔的浅浪……

搬家——一个极其普通的家常话题,竟如一面镜子,映照出当代军人生活的一个侧面,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那是军营以外的普通人所无法体验、也无法想象的。酒过数巡,将军夫人又开口了:“我这人爱做梦,你们猜猜,这些年来我常常梦见什么?……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常梦见咱家老头子抱咱的小孩——就这一个镜头。怪不怪?”

“这有什么。谁没抱过自己的小孩呀!”

“哎——你别说得那么快。你问问他,他有没有抱过自己的小孩?”夫人含嗔的目光直逼着将军,将军“呵呵”地憨笑着,这位曾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指挥千军万马的舰队司令员,面对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的问题,一时竟无言以对,陷入了尴尬。

是啊,世上有各种各样的父亲,尽管千差万别,但有一点却是绝对相同的:哪一个父亲都不会没抱过自己的孩子。然而,我们面前的这位将军却是一个例外,他从没抱过自己的孩子!甚至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从不觉得这会是一个问题。直到有一天,孩子长大了,要出远门上大学了,妻子无意中提出这个问题,他才恍然一惊,才意识到这是一件永难弥补的人生憾事。难道他不爱自己的孩子?难道他心中只有枪炮和军舰?不,他一生从戎,进入海军之后,从南海到东海,再到北海,复又南海,足迹踏遍祖国一万八千多里的漫长海岸线,长年奔波在万里海疆。妻子虽然早已随军,却形同分居两地。他们的家实际上只是一个小小的“军营”,偌大的营房才是他的“家”!他哪有余暇想到要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孩子小的时候他没能够抱一抱,孩子长大之后,却再也不需要他抱了。人生常常就是这样的无奈。

作为一名军人,他在战场上抱过受伤的战友,在哨卡里抱过病倒的战士;但作为一位父亲,他却从没抱过自己的儿子!

他别无选择:他虽然是一个父亲,是一个丈夫;但他更是一位人民的将军!军人的天职与家庭的责任从来就无法兼顾。“此事古难全”——这既是陈旧的古训,又是两难的现实。

正当我们为将军夫人诉说的琐事而肃然起敬又吁叹不已的时候,将军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豪爽地拍拍夫人的肩膀,朗声笑道:“没关系!没抱过儿子,将来可以抱孙子嘛!……”

不知不觉,杯中酒已尽,窗外夜正浓。邻楼人家的高级音响悠悠然传来熟悉而又亲切的旋律:

“军港的夜呵,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

太巧了!此情、此景、此歌,那么奇妙和谐地融会在一起,妙化成南国都市之夜的又一道风景。我们都情难自禁,不约而同地随着那悠扬柔美的旋律,轻声哼唱起来:

“待到朝霞染红了海面,我们的战舰又要起锚……”

这不,我们的将军又要起程;将军夫人的梦却仍无归处。

读滩涂

贺寿光

古人说,书须从无字句处读起,确是至理。滩涂不着一字,却是一部厚重无比的巨著,令人总也读它不完,且常读常新。

“滩”者“水、又、佳”,“涂”者“水之余”,仅从字形上拆解,便知滩涂与水有缘。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滩涂,江、河、湖、海,莫不以滩涂为媒介,与陆地联姻。从地貌上看,滩涂当属陆与水交媾的产物。陆地是滩涂之父,而水则是滩涂之母。

世界上最大面积的滩涂,当属江苏东部沿海一带。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与长江从海拔几千米的高处滚滚东来,沿途裹挟大量泥沙,一泻千里,奔向大海。黄土地上的泥沙,在波涛汹涌的海洋中遨游一番之后,趁着潮汐,回游至母亲的裙裾之上。当我们伫立于黄海滩头,听得一声“涨潮了”时,只见那浑黄的海水卷着尺许高的浪头,千军万马嘶鸣着直向脚下扑来。海水冲到堤岸跟前便安静下来,于温柔中透出几许倦意。歇息半日之后,海水便萎萎地“撤兵回朝”了。这时,滩涂上到处都留下一片土黄,一棱一棱像波浪似的。“波浪”的低处,有一个个小水洼,每个小水洼里都映着一轮太阳。小水洼里的水呈浑黄色,其实都是稀淡的泥浆。当地的跑滩人把这泥浆称做“浟子”,原意是指这水里有许多悬浮着的细泥沙。巧的是“浟子”和“游子”读音相似,似说“游子”们出洋一圈,今回故土的意蕴。

这些“浟子”沉淀下来,便给滩涂增加了新的书页。一潮淀三分,滩涂便越积越厚。潮水不息,滩涂的页码便增添不止。自宋代以来,这里的滩涂已向大海延伸四五十公里。宋人范仲淹曾在此主持修筑过一道海堤,人称“范公堤”。现在,她已经成为苏北公路交通的大动脉——204国道,距黄海水不下百里之遥。

范仲淹之后,人们又修筑过几道海堤。每筑一道海堤,滩涂便东移,到最新的那道海堤之外去。

滩涂的扉页是彩色的。红的盐蒿,绿的芦苇,夹着各色野花,可谓赤橙黄绿青蓝紫,再加上黑白灰,五光十色,一应俱全。

滩涂的扉页又是流动的。仙鹤天鹅在云水间划出道道流线;神鹿黄獐在草丛里辟开条条蹊径;庞大的灰椋鸟群来时如乌云遮日,去时像风卷残云;那些野雉、野鸭更是自由翻飞于水面、草丛、空中……

据考证,早先只在皇家鹿苑中才能见到的麋鹿,祖先就生活在这滩涂之上。那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最后一群麋鹿被侵略者掳往西洋。前些年,英国友人把那些麋鹿的后代回赠给我们几十头。于是,在大丰市境内,建起了我国第一个滩涂型麋鹿自然保护区。麋鹿又名“四不像”,角似鹿非鹿,头似马非马,身似驴非驴,蹄似牛非牛。它几代居海外,依旧恋故土,一旦归回黄海滩涂,心性大解放,种群便迅速繁衍开来。现在,你走近保护区,随处可见到成群结队的麋鹿在追逐嬉戏。

滩涂上还有一群娇客——丹顶鹤。这是一种候鸟,它们夏天在俄罗斯境内和我国黑龙江等地避暑,每年10月以后,便迤逦南来越冬。丹顶鹤是世界濒危物种,全球总共还剩1000多只,而在射阳县境内越冬的就有700多只。因此,射阳又被人们称做鹤乡。为了侍奉好这群娇客,射阳人划出几十万亩滩涂,作为保护区。某年夏天,这里发生百年未遇的大旱,滩涂上淡水全无,草枯地坼。鹤乡人赶紧架电线、安水泵,引来淡水灌溉,让苇草丰茂起来。继而,他们又投放各种食物,如鱼虾、玉米等。10月,700多只丹顶鹤如期而至。东北姑娘徐秀娟,从黑龙江的扎龙,只身来到这保护区,人工孵化丹顶鹤获得成功。一个风雨之夜,她为寻找一只走失的天鹅,在泅水时不幸被淹死。那年清明,一群丹顶鹤行将横空北上时,它们在徐秀娟墓前盘旋了许久、许久……

滩涂的扉页又是立体的。水天相连处,停泊着如楼如厦的巨轮,依堤傍海处,矗立着如船如舰的楼宇,两个25万千瓦的发电机组在这里并网发电,射阳发电厂在这块昔日的不毛之地处拔地而起。

滩涂广袤无垠,书页也就硕大无朋,掀它不动。要读它的过去,只有开地窗——一锹挖下,便可见到十几页乃至几十页书的横断面。这些挖出来的层面,粗看似无字,细看却写得明明白白:一层粘土,一层沙土,一层暗红,一层淡黄。它来自唐古拉山,来自黄土高原,它是三秦将士甲胄上抖落的尘土,是吴楚老农犁杖下翻过的沃壤。那些嵌在土层中的贝壳,分明是些甲骨文,记录着历史的沧桑,世事的变迁。这一页上画着角弓、战马、刀枪,那一页上载着污血、耻辱、创伤。再读,每一页上都写着愤怒、抗争、自强!一潮压过一潮,一页覆盖着一页,这部书越叠越厚。于是就有了书脊,这书脊就是海堤,海堤上写着奋斗与希望!

挥毫需得江山助,诗情画意满滩涂。读一读滩涂这部巨著吧,这里蕴藏着一部沧桑与辉煌同在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