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月28日 · 第8版

燕舞散文征文

刘啸

有人把婚姻比作笼子，笼里的欲出来，笼外的想进去。其实，岂止是婚姻，人们似乎永远在相互羡慕着。你选择了某种生活方式，就意味着你必须放弃其它样式种类的生活方式；你放弃的并非是你不喜欢的，而是你只能选用一样，每个人的生活状态总是有“这一样”，便丧失“那些样”。

你２０岁的时候，你初恋的时候，或许还不懂得：“一切仅供消费一次”。当你清醒了，遗憾告诉你：“不容改过”；你仍不甘心，遗憾告诉你：“就这样了”；你愤怒申诉，遗憾便宣判：“为时已晚”。你从学校里毕业出来，领到一纸工作证，这个小小的举动，就足以构成一篇遗憾的宣言：“你放弃了一百、一千、一万种五光十色的职业！你放弃了一百、一千、一万个五彩缤纷的幻想！”

一个人只能拥有“一”，一次生命、留下一行脚印，你的一举一动都包含无数诀别的味道，这是最深刻的遗憾，是人生悲剧的本质。

欢宴之日，常有人说：“人生能有几回醉”，于是频频举杯。你也许很不喜欢这样的祝酒，它一面真诚地教你找乐寻欢，纵情豪饮，让你飘飘欲仙，却又一面抽出人生那灰暗的底蕴，仿佛在说：咱们喝一次酒就埋葬了一段人生呀！直楞楞戳向理性的痛点。为何纵情之时，也忘不了那刻骨铭心的遗憾？

少年不识愁滋味，大概正是少年还不懂得遗憾，而“人生能有几回醉”的祝酒辞，则表达了一种成熟。人类理性正是与遗憾同时觉醒，你懂事了，你就开始遗憾；你愈懂事，你的遗憾愈多。

现代社会，遗憾更是日益频繁地向你袭来，报纸、电视以最快的速度传来他人成功的消息，“当初我怎么就没像他那样干？”嫉妒也罢，羡慕也罢，悔恨也罢，长嘘短叹皆为遗憾。

为了自身幸福，我们究竟应该怎样面对遗憾？推荐你读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或许能品味出一点遗憾的启悟。

英国科学家为了证明人类不是宇宙中的孤儿，设想了一个寻找外星人的计划，他们确定大小、质量、光谱、光度很相似太阳，其行星相似地球的“巴纳德”星系，为地球飞船的目标。可是要飞到那里，飞船需要极高的速度，需要整个地球都难以提供的数万吨核燃料。科学家们计划向木星索取这些燃料，其成本将远低于在地球上制取。在建造飞船时，人们先把构件、设备运送到环绕木星的轨道上，在那里装配、测试、装填燃料，从木星轨道上起飞后，还要飞行约５０年才能到达目标，然后将考察结果用大功率通讯设备向地球报告。当“老家”的人收到消息时，这架飞船的研制者、设计师们都已不在人世了。据悉这项计划正在认真地进行。

当你读了这个故事（好几年前就开始了），你会为这些科学家深深地遗憾。而后，你是否又渐渐领会到他们的幸运，他们有毕生的事业，他们从天文望远镜中观望５７亿公里之外的巴纳德星系，当然不需要像我们这样成天患得患失，算计恩恩怨怨。

你或许开始崇尚这种可歌的境界，他们赋予自己的生活一种价值感，他们是自己选定的生活方式的信徒。倾心一项自己见不着结局的计划，这种行为本身就表明他们对自己的“一行脚印”已经具备“至死无憾”的坚定。

信息时代，诱惑纷繁，倘若人云亦云，人商亦商，你永远也不能摆脱若有所失的焦虑与遗憾。唯有建立对自己生活的信念，才能教你以哲学的坚定去对待失去的五花八门。

做你自己生活的信徒吧！像热恋者对待情人那样，像科学家对待巴纳德星系那样。

（作者单位：中国青年报）

文坛风景线

陆芸芸

当王朔决定认认真真地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时，他选择了小说。

于是１９８３年他丢掉医药公司的“铁饭碗”，回到家里，不顾家人的惊异与反对，摊开了一叠稿纸。他写了中篇小说《空中小姐》、《浮出海面》、《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橡皮人》、《顽主》等，不仅全都上了刊物，而且后四部分别为影界人士所看中，于１９８８年同时搬上银幕。最近他又发表了长篇小说《玩的就是心跳》，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张暖忻导演又准备开拍这后一部作品了。

这些，连同他那当过兵、经过商的历史，早已为他的踊跃的读者们所熟知。但王朔本人却越来越是一个谜。他笔下的那些城市男女，以令人目瞪口呆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相互周旋在人生舞台，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天经地义。而他偏又描述得从容不迫、淋漓尽致，仿佛他正是其中的一分子。

有趣的是看小说的人几乎不理解那些人，那些人几乎不看小说，王朔不但没有成为“沟通”的桥梁，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面对这样一个活跃的作者，评论界的反应可谓冷清。偶尔有人下笔评述，却仿佛评的不是王朔。评论者手里有的是水晶鞋，王朔不是灰姑娘。

王朔真的那么陌生，那么不可思议吗？

王朔自己说，他写小说是为了闹口饭吃。确实，他有妻子，有女儿，全靠文字变成稿费，去履行一个户主的职责。

王朔开笔是认真的。他写的都是自己看清楚、想明白的事情。如果大家说好，他为之雀跃；别人不喜欢，他也不在乎。

王朔没有单位，时间都是自己的。写够了字数就读自己喜欢的书，和有意思的人聊天，去有兴趣的地方游览。不用请示，不用汇报。妻子去上班时，还可以照顾家务。

因为王朔的生活是实在的，他做的事情也具有实在的意义。他的小说正一点一滴地承担起某种使命。他笔下的那些“现代的流氓无产者”，都是在中国当代社会大潮中应运而生，是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无论是随波逐流，还是钻了改革的空子，总之他们与改革彼此适应。发达也好，栽了也罢，都比从前活得痛快，活得有滋有味。虽然他们的日子也有四处奔波，竭尽全力的时候，但不会心事重重地觉得生活累人，不会为了旁人的评价而装模作样。

作者与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不但活得自在，而且活得自觉。他的生活是平衡的。

王朔小说的好处不仅在于他出色地描绘了一种人的生活，更在于其中渗透了他的人生态度。一切传统价值观念的束缚对他已经宣告无效，他只遵守对生活有益的准则。他正视人的本来面目，珍惜自己的人生体验，只做自己决定做的事情。

当一个人按照最简单、最直接、最不加修饰的方式思维、生活时，人们反而觉得他陌生。为了“理解”他，只能挑选一些大家习惯的饰物来装扮他，以便能够“解释”他。这种事是从哪天开始有的呢？

其实有益的人生可以有很多种活法儿，每个人每个阶段所选择的不过是其中一种。换一种活法儿，换一种态度去看人生，未必等同于出卖原则；脱离旁人为你规定好的轨迹，未必等同于误入歧途；即使为此非议四起，也若无其事；发现别人如上述行事，决不大惊失色，痛心疾首地去干预、去评说。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用自己的大脑去想生活，只允许自己的心支配自己，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王朔也不过如此。

说到底，王朔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正常人。

王朔出名了。除了多些社交来往，稿费更加好挣之外，不会有更多的感觉。他很清楚，小说在老百姓的生活中远不如作家眼里那般重要。

他觉得还没写出自己真正满意的作品。

他喜欢大海，或许有一天会停了笔，仅仅去游泳。

剧谭

朱文相

在戏曲舞台上，小生演员的“常见病”、“多发病”，一是脂粉气浓，片面理解所谓“斯文风流”，失去男性阳刚之美；二是缺少书卷气，显得浮华俗气；三是翎子生和武小生戏的功底差，穿蟒扎靠的工架非僵即懈。而刚刚入选第六届“梅花奖”的著名晋剧女小生郭彩萍却没有这些毛病。看她的表演，我的观感则是三个“贵”字：神姿帅美，贵有阳刚之气；灵动脱俗，贵在化技于戏；身手边式，贵能以功传情。

我想，除了个人的天赋条件之外，郭彩萍的艺术经验至少可给我们以下三点启示：

其一，开蒙路子要正，还得广学博采，勤思苦练。她拜晋剧前辈名小生郭凤英为师，先学的就是《黄鹤楼》、《小宴》等。这对培养训练小生演员，尤其是女小生的阳刚气质，十分重要。拿京剧小生来说，也要以《黄鹤楼》、《临江会》、《群英会》等翎子生戏和《石秀探庄》、《岳家庄》、《八大锤》等武小生戏打基础。这是小生开蒙的正途。郭彩萍不但学了本剧种的许多剧目，而且还向兄弟剧种的名家如阳友鹤、曾荣华、易征祥、红线女、常香玉等多方请益，学习各种功夫技巧。转益多师，广学博采，然后才能融会提炼，自成一格。王瑶卿先生曾说：“熟能生巧未必巧，要想生巧须用脑。”所以，演员必须把勤思与苦练结合起来。勤思而不苦练，没有高超的技艺，就没有强大的表现力；苦练而不勤思，就会越练越僵或越练越油。郭彩萍学排《小宴》时，常常整天戴着盔头练，一有空就摆弄那两根翎子，以致在前额上磨出硬皮来。她练腿功还边吊腿，边看书。读书、写字、画画，是提高书卷气的三要素，尤以读书为最。

其二，程式技术既要学死了（熟练、准确、规范地掌握），又要用活了（自然、顺畅、灵动地运用）。这就要精研善择，从而化技于戏。所谓精研，即精心琢磨角色的性格和心态。比如，郭彩萍在比较了吕布与周瑜的出身教养、道德情操、行为方式和语言特点等之后，悟出吕布的人物特征是外贵而内贱——外表矜持跋扈以显温侯之尊贵，骨子里却是见利弃义、嗜酒好色的轻贱之徒；而周瑜则是外恭而内倨——身为三军都督，待人接物恭谨周到、干练机警，而内心却恃才傲物、气狭量窄。精研之后，还须善择，即结合演员自身条件，优选表现手段以发挥特长。郭彩萍为了化技于戏，着力刻画人物，演《小宴》的吕布，小改不计其数，大改也有四五次。从翎子的耍法到脚下的步法，都与原来的不同，还将过去的单立翎发展为双立翎，并增加了双快绕翎等。

其三，耍翎子，是很多山西梆子演员都擅用的特技。这种技巧本身，在形式美上就有很高的欣赏价值。但优秀的演员决不满足于技巧功夫的卖弄、堆砌和展览，而是追求以功传情——让翎子“说话”，变成一种表演语汇，传达角色的心声。耍翎子，是人物内心情感外化的“状情”之舞。吕布在貂蝉面前耍翎子，是传达他的爱慕、挑逗之心；郭彩萍以翎子功抒发人物的心绪，诱导观众的想象和联想，达到情真与形美的统一，令人神会而目愉。如果一定要以生活的真实，为吕布耍翎子找出所谓“合理的行动逻辑”，那就会钻进牛角尖儿，自相矛盾，弄巧成拙了。

（附图片）

郭彩萍在《调寇》中饰寇准 周希灿摄

熊岳

江西大余古称南安，南安府的府署园林十景和梅、柳、牡丹与明代戏剧家汤显祖创作《牡丹亭》深有渊源。

赣南梅岭上的梅花早已闻名于世，南安府章江两岸的垂柳纤丝袅娜。更吸引人的是南安府的牡丹。自宋至明有十一位来自山东、河南的府治官员把洛阳、曹州的牡丹花王移植南安。借国色天香，增古邑俏丽，佳话轶事经久难泯。花会习俗相沿至今。

南安府衙内有一座园林，内有梳妆台、玉池精舍、牡丹亭、舒啸阁、绿阴亭、铁蕉龙等景。

南安有个美丽的传说。说的是府衙园内蕉树成精，热恋衙中小姐，太守怒责其女，小姐投井自尽。后以石板盖井，堆土为坟。小姐尸不腐，魂不散，托梦于过路书生，许身央救。后书生中魁，掘井寻芳，小姐还魂，成亲团圆。这传说与《牡》剧故事梗概何其相似！

明万历十九年（一五九一）汤显祖因上疏触怒权贵，含冤被贬为徐闻典吏，笃信“至情”之说的汤氏怀着“生者可以死”的愤懑情绪一过南安。翌年冤雪，由徐闻调迁遂昌知县，又过南安。汤氏在两过南安中感情的波动可想而知。南安的“死者可以生”的“蕉精”传说和梅、柳、牡丹的风姿，以及当时太守杜仲（似为杜宝原型）其人，一一被汤氏当作他传世名著《牡丹亭》的素材。南安府署园林十景中的牡丹亭、芍药栏、梅花观、丽娘冢皆与《牡》剧景色相符。《牡》剧中涉及事出江西南安的文字有十一处之多。可见南安风物对于《牡丹亭》的写成实有催生剂的作用。

牡丹亭早已毁于兵燹，虽说景物全非然风范犹存——旧址前两株芳香四滥的玉兰花仍在。一九六三年田汉同志曾去牡丹亭旧址凭吊，并题诗留念。

岳飞词意〔中国画〕 程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