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月21日 · 第8版

燕舞散文征文

岑献青

去上班，路途遥遥，换乘两三次公共汽车，在车上听各种无聊的谈话和无休无止的争吵。下了车，还要走一段长长的毫无诗意的沙土路，于是人极疲倦，于是变得漠然，车窗外的人、物、花、树，便成了无聊的东西。

忽然有一天，窗外闪进一片金黄来，晃得人眼熠熠，看去，却是一带银杏林。数万张扇形小叶黄灿灿地在枝干上欢快地向太阳摇着，不禁令我这已变得漠然了的人心中怦然一动。

不觉间已是秋天了。

秋天该是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季节，诗人吟它，画家描它，劳作者收获它的甜酸苦辣。而我们这些每日汇入拥挤的人流中、拚命涌进汽车里去上班下班的人呢？没有收获，只是得到一个提醒：天凉了。

于是生活变得没意思起来。秋天，树叶一片片地落下，大雁一群群地往南飞，人们的脸开始起皱，夏日的湿润让秋风吮吸了。萧瑟和悲凉告诉人们，将有一个漫漫的严冬在等着你、我、他。

一切都在无言地、默默地等着那个冬日。

然而却有这银杏向着世界灿烂地笑，用最明快的金黄来显示它的华丽、它的辉煌。

在它的生命中，那一瞬间是它最光辉的顶点。

比起那些千百年来备受人们推崇称赞到几乎要顶礼膜拜的松柏来，你不觉得银杏活得更飘逸、更潇洒么？

我们常觉得太累，太单调，一辈子几乎没有过生命曝光的机会。而实在的，这种机会，大约常常是被我们自己忽视了或窒息了。

也许这仅仅是因为我们活得不洒脱，带了太多的俗气的缘故。

我们的生活中，已经太多了那几乎成为信念了的“松柏精神”，常年绿常年青，一成不变，哲人似的永远只在沉思，只在默念。什么时候，才能像银杏那样，既有春天的吐绿，夏日的荫凉，秋时的收获，更有一个光辉灿烂的瞬间呢？

倘若能如此，又何必在乎活得“天长地久”还是“命短夭折”呢？

秋渐渐地深、渐渐地凉了，那一片金黄移到树下，为人们铺了一层软和的叶毯。一个着红毛线裙的小姑娘在蹒跚学步，一位满头银发的老翁在运气练功。

老翁也许曾有过辉煌的瞬间？小姑娘将来或许也有一个辉煌的瞬间？

不知道，答案只在每个人的心中。

所有在那灿烂的金色中路过这一带银杏林的人们，心里都留下了一个金色的回忆和一个金色的启示。尽管在严冬，这里只剩下了伸向天穹的秃枝和蜷伏地面的枯草。

但那金色的故事并不遥远。

下一年，还会有一次新的辉煌。

而我们人呢？

（作者单位：《民族文学》编辑部）

影视窗

钟夫翔

看了艺术性文献纪录片《邓小平在广西》，我十分高兴，感到很亲切。这是第一次在电视上比较完整、全面、生动地介绍邓小平领导百色起义、龙州起义，创建红七军、红八军的革命历史。红七、八军的幸存者已经不多了，红八军三千多人中还活着的，据我所知，除了邓小平同志，就是吴西将军和我了。

小平同志在广西的历史很多人不知道。１９２９年，中国革命处于低潮，年轻的小平从法国勤工俭学回国不久，就被中央派到偏远落后、形势复杂的广西山区搞革命。他既没带兵也没带钱，两手空空，仅依靠当地非常薄弱的地方党的力量，创建了左右江革命政权和红军第七军、第八军。他成功地做了国民党左翼高级将领李明瑞、俞作柏的统战工作，得到了李明瑞的完全支持。他推荐李明瑞担任红七、八两军的总指挥。这一切，都显示了他的革命智慧和胆略。

片子在叙述这段历史的同时，和今天的现实很好地结合起来。解说词讲：“昨天，他团结了李明瑞，今天，他更要团结全部炎黄子孙。”使我们认识到邓小平同志今天坚持实事求是地拨乱反正、搞改革开放不是偶然的，而是一贯的作风，他是实事求是的典范。那一段历史值得我们思考，因为这对于我们今天深化改革及今后摆脱贫穷落后，都有重要的意义。

在很多地方都在耗资修建历史人物纪念地的时候，我们不应该冷淡了革命历史。我１９８２年回广西，在龙州，看见小平同志住过的红八军军部驻地被其它单位占用了，楼下也做了仓库。我提了意见，并建议把红八军军部改为纪念馆，在李明瑞的故乡北流县也搞个纪念馆。从片子里我看到这些纪念馆都搞起来了。它们是历史的见证，使我颇感亲切。

片子表现小平和李明瑞的战友之情，是很真实的。小平是红七、八军总政委，李明瑞是两军总指挥。１９３０年２月龙州起义后，我在红八军一纵队营部当书记官兼军需。小平同志去上海汇报工作后回到龙州，我们一纵队由袁振武负责护送小平同志从龙州到雷平，我这一天跟他在一起，他同我们同桌吃饭，有说有笑，他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给我很深的印象。后来，我在红七军军部工作，常接触李明瑞。在北上途中，李明瑞同志英勇善战、指挥有方，跟士兵关系也好，有一次他买了一头鹅自己动手做，请参谋处人员一起吃。李明瑞与小平在风雨历程中建立了深厚的友情。１９７８年小平同志出来主持中央工作后，很关心给蒙冤多年的李明瑞家属落实政策，还关心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介绍李明瑞事迹的文章，给李明瑞家乡的中学题写校名，为在南宁南湖公园建造的李明瑞、韦拔群烈士纪念碑题辞。片子对小平和李明瑞关系的表现，十分真切、细致、感人，使我们能从中寻味小平同志性格的丰富内涵。

我特别赞赏片子的编导陈敦德同志能实事求是地介绍这段历史，有胜说胜，毫不夸大；有败讲败，也不虚掩，不回避李明瑞被错误路线杀害的沉痛事实。我觉得片子风格凝重、朴实，分寸感掌握得很好，编导将小平同志的活动与红七、八军的历史揉合起来介绍，真实、自然地表现了小平同志与红七、八军指战员、与左右江革命根据地人民、与广西特委的领导等方面的关系。片子将小平同志在广西的活动与整个民族、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地结合起来，把观众引入深深地思索。我是这段历史的过来人，看了片子，我也陷入了对这段不平凡历史的沉思。

如果编导、摄制组没有高度的革命情怀和社会责任感，是不会拍出这部好片子的。

吴西

元月七日，余偕同原红七、八军幸存者看广西摄制的艺术性电视文献纪录片《邓小平在广西》，再睹昔日风雨历程，感触万端，情不自禁，即席吟诗一首——

挥毫但写战争史，

盛世修书显必需。

鲜血染天花结果，

千秋万代人深知。

舞榭歌台

晓光

他是一位辛辛苦苦写了几十年歌词的老作家。他写的歌从建国初期一直传唱到８０年代，从奶奶的口中一直飘落到孙儿的心头。虽然他年逾花甲，却笔不生涩，每有新作问世，总有妙语令同行们赞叹不已。

乔羽貌不惊人，雅号“乔老爷”。乔羽健谈，“朋友来了有好酒。”乔羽爱才，扶植培养年轻人。乔羽兴趣广泛，诗书琴画界皆有挚友。乔羽还会擀面条，那是他夫人爱吃热汤面的缘故。

他自幼习就一手“瘦金体”。他还喜欢唱歌，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儿时学会的一首歌曲，能用英文演唱《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

他上大学读的是经济系。参加革命后，他的一篇论述解放区土改经济政策的文章，还引起过人们的注目。

他也曾登台演出，虽然从未演过重要角色。在向解放区的群众做宣传演出时，他甚至可以身披彩布，抱棵小树俯卧在地，一动不动地装上个把钟头的“小山坡”。

他曾是个专业作家，但并未坐在家里。他挂着公社书记、县委宣传部长的职务，长期生活在河北的农村。人们熟悉的电影《刘三姐》、《红孩子》，歌曲《祖国颂》、《让我们荡起双桨》、《人说山西好风光》、《心中的玫瑰》、《难忘今宵》、《牡丹之歌》等都出自这位词作家之手。人们还记得，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国革命之歌》里也浸着他的心血和汗水。

现在乔羽在中国歌剧舞剧院和中国音乐文学学会担任领导工作。忙忙碌碌之中，他还不断地写着歌词，从《河流》、《世界需要热心肠》、《思念》，到《说聊斋》。

电影《上甘岭》的主题歌《我的祖国》是乔羽的代表作之一。时光如流，１９７９年３月，前线的将士们手握钢枪，眼噙热泪依然唱着“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这歌声倾诉着情感丰富的战士们对祖国，对人民，对和平，对母亲和妻儿深深的爱。经过悠悠岁月的考验，《我的祖国》至今仍然受到海内外中国人的喜爱。它的歌词情真意切，其中没有堆砌的形容词，没有成叠的比喻句，也没有华而不实的罗嗦话。这里有的是凝练的思想、升华的感情和看来平白却能够深深打动人心的语言。乔羽歌词的成功，除了他有深厚的文学修养、古典诗词的功底之外，还在于他善于使用人们一听就明白的平凡语言，创造不平凡的形象和意境，抒发不平凡的思想和感情。他的词作让人难以看出写作的技巧和雕琢的痕迹，我想这功夫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炉火纯青”吧！

“我把议论付与古往今来的过客，

我把豪情献给惊涛万里的船夫……”

这是乔羽在《巫山神女之歌》中落在“词眼”上的警句。记得那是前年秋末，我们一同乘“轻舟号”游览大小三峡。船过神女峰时，乔羽望着云雾缭绕的峭岩，脱口吟出这两句词，引得同行诸友交口称誉。

我想：那其中之“我”不就是乔羽吗？

廖开明

从原始艺术里再发现，寻觅早已失去的纯真、质朴、粗犷、活力等特质溶入现代艺术创造中，这是有些现代艺术大师们成功的门径。难怪有人把贵州这个神奇的地方比喻为曾哺育出高更的塔希提岛。她那带着原始气息的丰厚的民族、民间艺术传统和各民族绚丽的风土人情，也哺育了中国的现代艺术家，刘雍就是其中之一。这位自学成才的布依族中年美术家，自称夜郎人，他却不妄自尊大、鼠目寸光。从他最近在中国美术馆所展示的百余件漫画、陶艺、木雕、挂毯等作品中，我们看到了这个“夜郎人”眼里的宽广世界。

刘雍将自己创作分为：“漫画时期”、“陶器时期”和“混血时期”的三个阶段。

坎坷的经历、饱尝的艰辛铸就了刘雍嫉恶如仇的刚毅性格，也磨砺了他追求艺术的执著个性。为表达憎和爱他画起了漫画，在十年动乱时，他创作了《颠倒的年代》等作品，１９７６年秋他把漫画拿到街头挂展。从那以后他郁结的创作激情如开闸的洪水一泄不止，几年间创作发表了３００多幅漫画。他的漫画构思构图奇妙，犀利针砭时弊，并寓幽默讽刺于装饰趣味中。其中嘲讽宗教偶像崇拜的《神·人·鸟》在中国漫画展上获最高奖“中国漫画金猴奖”。表现鸟儿在怪兽血盆大口里筑巢，告诫人们不要沉湎于危险中的安乐窝的《安全？！》获得第十届日本“读卖国际漫画大奖”优秀奖。

不安于现状的刘雍又做起陶艺来。陶器时期也是他大量地吸吮贵州民族、民间艺术养料的时期。在搜集、整理、研究民间美术中，他被那些粗犷豪放精美无比的挑花、刺绣、蜡染、铜鼓图案、傩戏脸壳所深深折服。他把民间美术的装饰意味和传统的青铜器、陶器造型合为一体，创造出一种具有贵州地方特色的新陶器。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些作品虽有创新却没有摆脱实用生活器皿的束缚。他又陷入徘徊苦闷中。是生物学中的“杂种优势”使他茅塞顿开。他想到将漫画、雕塑、陶艺进行“杂交”产生新的品种，它具有漫画的寓意、雕塑和陶艺的特性。

艺术家成功的诀窍莫过于在创造中认识了自己。刘雍的人生经历、民间艺术素养、从漫画起步，这些很自然地造就他特有的气质：无畏正气，哲理思考，强烈的民族形式，象征寓意手法并带有幽默感。他的“杂交”就是紧紧把握住这些，将它们延续、升华。有较多的“杂交”创造才构成了他的“混血时期”。此时他的取材更为宽广，争取世界和平保护人类的生存环境成为创造的主题。木雕《孕》将胎儿置于和平鸽腹中，象征着和平孕育生命，人类的生存和发展需要和平的环境。陶雕《三位一体》将人类、地球、和平融为不可分的一体。他还创作了以《山海经》和其它古代神话为题材的作品，给它们赋予现代的新意。在釉陶《梁山伯、祝英台与礼教》中，他力图把鲁迅的名言“吃人的礼教”形象化。釉陶木雕结合的《吞食天鹅的虾蟆》让人们警惕出现邪恶逞凶的悲剧。他还创作了大量具有强烈民族艺术特色和浓厚生活气息的挂毯、砂陶等作品。他艺术上从不因袭别人，也不重复自己。追求题材、形式、质材的多样化。他为人们奉献出丰富多姿的艺术世界。

刘雍的创作实践为我们提供了从民族、民间走向现代的宝贵经验。未来，将在这个“夜郎人”面前展现出更为宽广的世界。

孕〔木雕〕刘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