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页目录(6 篇)
无聊才读书
七味书谭
冯亦代
编者按:新年伊始,《大地》副刊特辟专栏“七味书谭”,请来七位大手笔写点品书小文章。他们是:在《读书》当过“龙套”班头的冯亦代、和堂·吉诃德作过战的“杨门女将”杨绛、经文只取“西天”的董乐山、小说不忘“南渡”的宗璞、文思借助酒兴的杨宪益、“顽皮”不减少年的金克木和卖文实在不如卖字的黄苗子。七位先生将评书品书、论人论事、谈天说地、指东道西,将那书中蕴含着的人间七味——苦辣酸甜腥咸麻——细细品出,为读者诸君茶余添点读趣,酒后增点谈兴。
今日,请先听冯亦代先生的开场锣鼓——
古人有云:“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过去住的四合院,庭前可以种花植树,有条件的当然可以种竹。如今的知识分子已多迁居于小区的高楼大厦,或杂居在闹市的居民楼里,登高一眺,可说是四大皆空,眼目清净,不要说种竹这样高雅的事情,就是栽种几盆花草,亦属不易,像我这样居室无阳台的,便只能一年四季在窗沿上挤进几盆吊兰。即使不吃肉,也无处可以种竹,枉论观竹来怡情养性,学竹那样的风骨峥嵘了。如今伴随知识分子的大概只是盈?的破书而已。
我们这一代人自然无人会信“书中自有颜如玉”和“书中自有黄金屋”的鬼话,一辈子读点书,实在是因为也干不了别的。古人只知“百无一用是书生”,却不知鲁迅诗云“无聊才读书”。当然,虽说无聊才读书,但读书并非无聊。书多读些,人会聪明一些,灵秀一些,不但文化水平有所提高,在品性教养上也能向文明世界看齐。因此,虽然居而无竹,差幸屋有断简残篇,也足以自慰了。
读了书,不免会有些感想,虽不能定要为外人道,但写出来也无不可。说些听得入耳的或不甚入耳的话来,总比坐下来打几圈麻将牌消磨时光要强一些吧。
近来不少有识之士对我国的文化滑坡,大有感喟。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要脱身这个文化困境,提倡读书至少不是一种太坏的办法。如果每个人能多读些好书,或许会不枉费心机于一己的营营苟苟。退后一万步讲,大家可以谈吐文雅、举止文明些,不会开口粗鲁。教养与文化水平历来是孪生子。那样,我们也就不必再用“谢谢”、“您好”……等等只提礼貌的标语口号来启迪人的“心灵美”了。当然,读了不少书而仍不文明的人也不少,由此可见,读书虽有益,却也不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栏目冠以“七味书谭”,无非是取“七位”之谐音,不敢说文章多么有“味”。人无聊时想到多读点书,但读了书保不定更觉烦恼。可是,人老了,除了读书,真想不出更好的事情做了。而一读点书,又忍不住要发几句议论,或许多少也会有助于世道人心?想到此,书生倒也不必过份自馁了。
背山
燕舞散文征文
林荫
我是山里娃,七岁时,娘就说:“娃,吃不得闲饭了,上庙山砍柴去。”于是,我爬上了好高好高的庙山。未见庙,却被那看不过来、数不清楚、撑着天、挤满地的绵绵山峦惊得目瞪口呆……
背着柴,也背着沉沉懵懂归来。娘正揭锅,我发现盖如天,锅似地,蒸笼上满满的糠窝窝头,极像黄土山。
“娘,窝窝头是山的娃娃吗?”
“憨娃,瞎说什么呀!”
“为甚那么像呢?”
娘未作答,只摸了摸我的头,凄苦一笑。
稍大些,便明白,窝窝头不是山的娃娃,可山里人家的蒸笼上却只有窝窝头。
再次上山,看着那满山砍柴禾的乡童,遍地拔苦菜的山女,和山道上那赤脚抠地,裸肩负重的父兄们,就觉得山里人背上压着的不是柴藤瓜蔓,而是一座座绳索般的条条山道捆绑着的黄土山。于是,我盼自己快长,长成比山还结实的壮汉。当我明白,此愿仍属孩童的稚想后,就十分害怕爬山砍柴了……
侥幸,未到“背山”的年龄,我就被毛驴驮着,走出山峦,到城里工作了。
工作之余,每每听人谈及山村、山地、山民、山里人,我就泪涌心头,就夜夜梦见背山,好沉、好重、好累、好苦呀!十多年了,那绳索似的山道无时不牵系着我的心。
近日,跑生意的故乡人,路过门前,留他小息。他看着我简陋的窝,就戏谑说:“工作这些年,咋还是‘贫下中农本色’呀,不如回山修地球吧,不出两年,包你‘三眼石窑一线线,新门亮窗独院院。’买不起车票的话,我这电驴子送你回去。”
经不住诱惑,我真被电驴子驮回山里来了。巧了,又逢娘正揭锅:天如盖,地似锅,可蒸笼上那满满溢溢极像山的,竟成了冒着“晨雾”的白面馍。
“娃,尽管吃,吃饱了上庙山看红火去。”
哪来的红火?我纳闷着,沿宽宽的新土未干的黄土路绕上山顶。呀!庙山,名副其实了,一座左右前后厅堂齐全的庙宇,兀立眼前,赶会的人稠得山一样,撑着天,挤满地,令人看不过来,数不清楚。也见乡童满山,山女遍地,却个个墙画般,衣着花艳夺目,手里攥着入时的筒装饮料。那些携儿拉女似曾相识又皆陌生的父老兄弟们,没人打赤脚,更不负重,都十分慷慨地从鼓起的兜里,掏出大张的人民币,毫不啬吝塞进“布施箱”。看到此,我既欣喜又感疑惑。逛至正殿,香烟缭绕,纸灰遍地的泥胎前,只见乡童山女父老兄弟,无不虔诚祈祷,捣蒜般叩头,作揖,我重又陷入懵懂,无意中脱口低叹:“为何如此迷信呢?”
“迷信,迷信,犯迷了就信呗。”接茬的是位没有下跪的戴眼镜青年,是学生?是教师?还是……未及问明,他便冷然转身,大步流星离庙而去。我愣在那儿,呆呆地伫立了许久,许久。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人们肩上蠕动的仍是一座座长满野草的荒山——思想的荒山。我自己也猝然像真的背上了山,顿觉身重,腿沉,气憋,头晕,不舒服起来。
哎,故乡那数不过来、看不清楚、撑着天、挤满地的山吆!
(作者单位:陕北绥德县创研室)
胸中有美
美学杂俎
胡德培
新开了一个旅游点,我与友人来此乘船观览。
此处风光旖旎,山色秀美,峡谷幽深,奇景变幻,令人情趣盎然,嗟叹不已。
忽然,旁边有两位蓄着小胡子的青年人十分遗憾地说:“唉,没劲!白花了这几块钱,真不如喝几瓶汽水哩!”
为什么同赏一处景色,不同的人印象和感受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差呢?
胸中有美与胸中无美是两种不同的境界,是人们的思想、文化、精神、艺术、美感等等的不同,修养的不同,以及由于观赏人的主观心境与客观环境的不同,因此,在情与景的交相融会中,从而产生的具体体验和感触自然也就差异很大了。
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儿子总是自家的好。”“家有敝帚,享以千金。”主观色彩实在太浓了。
胸中有竹与胸中无竹,直接影响着画家笔下之竹,以及此竹之好赖与优劣。
一本《裸体艺术论》的理论著述,销行十余万册。不同的读者所欣赏之处显然有很大的不同:审美者研究着美与丑,习画者看见的是人体构造及线条的明、暗、曲、直,滥情者竟满眼都是男与女的性欲器官及联想到淫乱之情事等等。
参观桂林的七星岩和芦笛岩,对其间大自然的神奇造化和导游者的奇妙解说,人们无不赞叹。有一位导游者对同游的诗人说:“如果你运用诗人充沛的情感和巧妙的想象,将这些自然造化融入灵感的畅游与幻象般的联想,那么,你完全可以想象出千百种更加新奇的景观,生发出千百种更加美妙的感受!”
客观事物的美与丑,真与假,善与恶,都与作家的主观感受相一致。
胸中有美,你才能去发现大自然的美,发现生活中的美,从而产生出对美的联想与虚构,这可是艺术创造中的一条重要法则啊!
冬日片思
李正堂
冬日,没有了缤纷的色彩和浓烈的阳光,更没有漫天里喧嚣的蝉鸣,大地呈现出少有的静谧与空旷,袒露出原始的肌肤,似在嘲笑或宣布:所有的夏日不过是一个梦幻,一则童话或一个记忆。
冬日,季节的段落,夜半的钟声,灯下的静思。
一切都不是那么完美,无论娇杨,无论弱柳。一切都必须打碎重建,在另一个日子塑造一个新的自己。只有彻底地凋零,才有全新的绿意。
无数个夏日都葬埋在这个冬日里了,这个冬日也就会生出无数个春天。
邹荻帆致天风 小谈当前诗
书简
天风:
你寄来《读〈回归传统,拥抱现代〉有感》一文,并蒙询及对当前国内诗歌现状的意见。近来我忙于写一关于抗战前后青年学生思想运动的长篇,只是挤时间读一点诗,想用两句唐诗概括我的观感。一曰乱花渐欲迷人眼;二曰草色遥看近却无。
前一句说明当前百花齐放,流派纷陈。第二句则以为乍看似甚一片绿色,细研究则还缺乏震撼人心的力作。后一句是写初春景象,当然还会有“燕草碧如丝”的前景。我期望着。
好景终需记住。我以为当前诗也有三“失”。
失之于情。一切文艺作品都要有真情实感,而对诗的要求则更高。诗是诗人自己披肝沥胆直接发言,它不同于小说戏剧有情节、有第三人称等。诗人的感情,无论其喜怒哀乐,如果不到“燃烧”的程度,即客观事物在诗人心灵深处引起强烈共鸣,发而为诗,则不会感人。但现在,我看到有些诗虽是反映改革的即景乃至矛盾,还缺乏诗人强烈的感情。随着改革深化,矛盾重重,艰难险阻在人们心中有着强烈反映。天真的乐观主义不行。与人民共忧患,指向逆风恶势力,正是诗人的品质。感情的真挚和分量也正在这里。可惜,现在连面对现实社会的诗都还不多见。
失之于形。我说失之于形,是说有一种新的形式主义倾向。我以为理论家们在文艺发展的一定阶段,指出某种偏向,是完全应该的。如当一段时期文艺只是政策图解,“为政治服务”到了失去文艺本质时,因而对文艺、对文艺工作者主体的存在强调提出,是完全必要的。诗人应有个性,应有创造性。但目前有另一种倾向,似乎诗人是可以自己提着自己的头发升天,脱离现实基地,脱离优秀健康传统,而动辄发宣言,自封自己为一个流派,力图这样“创新”。试问离开创作源泉,怎么可能创新呢?这就只可能在形式上、字句外形上追求新花样,不可免地坠入新的形式主义。力图创新是对过去陈腐的诗的不满,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希望能见到更高层次的创新。
失之于轻。指诗所表达的内涵分量上嫌轻。以风情小曲、个人生活小品为多。我并不是反对这些,有些我甚至赞许。但从宏观上看太多,则有不满足之处。不在于诗的长短,如戴望舒的《狱中题壁》,艾青的《鱼化石》都是短诗,都是写个人感受。前者和一个民族的受难联系在一起,而也有诗人的飘逸之思;后者和那些千万人受灾难的“运动”联在一起,又寄寓了作者自己的命运,因而动人心魄。我所以嫌“轻”,大概是这方面的原因吧。
当然这不是全面论诗,略陈浅见,并问好。
邹荻帆
1988年11月4日
小鸟天堂 社会奇观(图片)
小鸟天堂 社会奇观〔中国画〕 吴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