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月12日 · 第8版

郑歌

有胆识骏马

无畏护良才

这是哈尔滨市整流器设备厂老工人们赞扬党支部的对联。这副对联写得好，好就好在显示了党组织在贯彻执行知识分子政策中最本质、也最难得的东西：有胆与无畏。人民日报1月4日介绍黑龙江副省长安振东同志事迹的《主人翁的信念》一文，很值得一读。

党的组织和领导干部，应该关心知识分子、培养知识分子、爱护知识分子、信任知识分子，其实不是新课题。远的不说，从党中央在抗日战争中正式作出《大量吸收知识分子》的决定（见《毛泽东选集》第二卷）以来，也已40多年了。打倒“四人帮”以后，党中央领导同志更是再三再四地强调、阐明教育科学文化和知识分子对建设四化的决定性作用，各条战线上的无数知识分子的先进事迹，也已多次雄辩地作了生动的证明。然而，即使是大好春光中，也仍然有阳光尚未照到的阴冷角落；即使在知识分子可以大展身手的新时期，一些敢于创新、勇于开路的革新家，也仍然会遇到嘁嘁喳喳的议论和指责，以至歧视和打击。胡耀邦同志在党的十二大报告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种种现象的思想根源：“过去由于‘左’倾思想和小生产观念的束缚，在我们党内相当普遍、相当长期地存在着轻视教育科学文化和歧视知识分子的错误观念。”

在这种长时期形成的气氛中，一个基层党组织，能够排除陈见，大胆提拔和使用知识分子，确实需要勇气；能够在十年动乱中，顶着“批臭老九”的邪风，敢于在全厂大会上义正辞严地提出：“请大家看一看，谁对厂子的贡献最大？难道有这样为国家、为人民利益拚死拚活的反革命分子吗？”为了给这个“反革命分子”彻底平反，13次跑到原单位、派出30多人到各地调查情况，就更需要大无畏精神。能够那样做，原因不是别的，就是基于对党的方针政策的正确立场和坚定态度。省委开会，省委书记请安振东坐在主席台上，对他说：“老安，你虽然不是党员，但我们没有把你当外人，什么事你该管就管，该做就做。”这就对了，不是外人，是我们队伍中的一分子，是血肉相联、患难与共的自己人！可惜有些同志口头上常常夸夸其谈地大讲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但在行动上却往往表现出同党中央并不那么一致。在他们的思想深处，恐怕仍然有“‘左’倾思想和小生产观念”的影子在作怪。

这一副对联，哈尔滨市整流器设备厂的党支部的的确确当之无愧。无私，就能做到有胆和无畏。只要心中想着党和国家的大业，想到人民的利益，坚决照党的路线、方针、政策去办，把个人的名誉、地位置之度外，那么，一切冷言冷语、风霜刀剑，就都不在话下了。为此，我衷心建议我们一些党组织的领导人，将这副出自工人之手的好对联，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作为1984年的第一副春联。

胡絜青

齐白石先生的人品极好。社会上常常流传一些关于先生近乎古怪的生活方式的奇谈。我常常暗暗为老人愤愤不平。作为画家，老人在旧社会和新社会里都是自由职业者，是靠作画卖画为生的。他的润格始终不高，一面扇子两块钱，每一尺画也是两块钱，比别的画家便宜一半。解放后一尺画收4元，后来还是琉璃厂南纸铺为他报不平，催他增到一尺画收6元，工笔虫或加用西洋红加一倍，都是严格按原料成本和付出的劳动来收费的，可谓收费公允，不要高价。老人自己一生都是过着清淡的生活，每天自己规定伙食费1元，常常是吃虾皮熬白菜，日子过得异常简朴，确实象个农民。有一次，老人对我讲起他青年时代挣钱是如何艰难的经历。那时他27岁，开始给人家描容，就是画像，有时还要照着死人画遗像，不过要画成睁开眼睛的，画一张挣一块钱，本家妇女还要跟他白要一副绣花鞋的样子，外加一个帐檐样子。挣钱不易啊。在受尽剥削和敲诈勒索之后，他正当地要求尊重他的劳动，按劳付酬；另一方面，他自己也逐渐养成了勤俭持家精打细算的习惯，过着一种淡如清水的日子。

齐白石先生待人宽厚。你拜他为师，他一叫欢迎，二叫不论什么人，只要诚恳认真都可接纳。京剧艺术大师梅兰芳和评剧表演艺术家新凤霞都曾先后被他收为徒弟传授绘画。你画得不好，他指出你的不足和错误；你画得好，他奖励你的进步，爽快地题一些叫你受宠若惊的好评。你为他办了事，他总要加倍地报答你，总是念你的好处。我第一次和老先生相处就得了他的谢礼。那是1939年，我正在师大女附中任语文教员，师大附中和跨车胡同15号齐宅很近。当时正是日本侵略者统治北平的时候，也正是齐老人高挂心病复发，停止见客，停止接收订画告白牌子，拒绝为日本人作画的时候，我为他这种高贵的民族气节所倾倒，经同校的美术教员齐先生的女弟子杨秀珍的介绍认识了齐先生。大家知道，齐先生名气大振始于二十年代初，时年60岁左右，恰好是日本人最先重视他的作品，经陈师曾的推荐和介绍，以高于国内一百多倍的价格在日本被收购收藏，消息传到国内，画坛大为震惊，齐先生的画从此才慢慢打开了局面。过了近二十年，北平沦陷之后，齐老人能以国家和民族的利益为重，公开拒绝为日本侵略者服务，这对齐先生来说真是难能可贵。说明他不仅艺术上高，政治上和道德品质上也都很高，是位可敬可爱的老人。有一次，我和杨秀珍一同去看齐先生作画，当他知道我是个国文教员之后，便请我为他的四子和五子找一位补习诗词的女老师。我照办。过了不久，没想到，齐先生派了他的继室带了他的小女儿登门致谢，给我送来了两幅拿手之作——一幅虾米，一幅螃蟹，可谓重酬！

齐白石先生待人一贯慷慨，只要理由正当，需要他周济的，一拿就是三百、五百，热忱大方，豪放义气，和他那样苛求自己判若两人。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得知了齐白石先生的个人财产的秘密。1955年发行新人民币，收回旧人民币，眼看就要到兑换截止日期了，我和另一位他的女弟子郭秀仪估计老人还没换，自报奋勇，要替老人办理更换新币的事，老人表示同意，还说他只要那种粉红色票面的新币，即一元一张的，别的颜色不如这种可爱，故不要。我们遵命，提了两个手提包去换。换回来的全是老人欣赏的一元一张的新人民币，当然，数起来也颇麻烦，累得我俩满头大汗。不过，着实地出乎我们的意外，总数并不可观，打个毫不夸大的比喻，用这笔钱买齐老人自己的画，按目前的价格，大概是一张也买不下来的。从这一次经历之后，齐老人的人品在我面前又增高了许多倍。一个多么有画德的画家！他一不卖高价，二不唯利是图，三不迎合取巧，四不出卖人格，五对人慷慨厚道，对己严格苛刻，虽以卖画为生，但艺术品就是艺术品，艺术家就是艺术家，在金钱和名利面前保持了很纯洁的道德和气节。这一点，我以为，正是我们应该向齐白石先生学习的第二个重要特点，当前，对防止艺术的商品化，对抵制在文艺界搞一切向钱看都是很有现实意义的。

（中）

书林一叶

白江

人民文学出版社把曹聚仁的《我与我的世界》出版了。这是一件值得深思，撩人心怀的事。

曹聚仁在我们年青一代中，知者不多。五十年代，他从海外回到祖国首都北京几次，毛主席、周总理、陈毅副总理，先后接见过他。他在《北行二语》中给朋友写信时说到“两年前（1956年），我到北京去了好几次，我对新中国的了解，自信逐渐深入，因此和海外论客的想法距离，越来越大。”又说“这回，我不仅是兴奋，而是变更了我的观点。我认为，我们在建设大业中，应放弃个人的自由主义观点。新中国的前途，光明远大，我们决不能做‘马尔塞尔’。”（马尔塞尔是《四骑士》中的主角之一）这与他早年以罗亭（屠格涅夫小说《罗亭》中的主角）自况，全然两个样了。罗亭是个没有勇气的人！曹聚仁于抗战开始不久，在汉口碰到相别十年之久的陈独秀时，说过“我是罗亭！”当陈指出罗亭最后也是参加巴黎公社巷战的时候，曹就说：“我在做战地记者呢！”

他常背诵法国名作家罗曼·罗兰在二十世纪初发表的《米开朗琪罗传》中的话，“他是孤独的，他恨人，他亦被人恨；他爱人，他不被人爱；……他不能实现他任何伟大的计划。……缺乏意志和赋性怯懦”。看来，那时的他，也近乎这样。

他在5岁那年，已读完了《论语》、《孟子》，到7岁，竟读完《诗经》，9、10岁时，自负是“天才”。他写的第一篇堂而皇之的应用文，祝贺他的大姑母50寿文，文长1，200字。

曹聚仁是个“早慧”的人，但并不是天才。他博览群书，记忆力惊人！读他的文章，从俚语到中外古今的名人名言，都可以从他写的字里行间获得。

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开始，他离开妻女到香港，正象《米开朗琪罗传》中说的：“他在周围造成了一片空虚，……成为孤独，……”之所以远离故乡，不外乎知识分子的旧习性，然而，他又能“对新中国的了解，自信逐渐深入”，就有一定的认识作为基础的了。从1952年到1972年，他编写了《到新文艺之路》、《中国剪影》一集、二集、《现代文艺手册》、《新事十论》、《火网尘痕录》、《中国近百年史话》、《文坛三忆》、《书林新话》、《新红学发微》、《文坛五十年》及续集、《采访外记》、《采访》二记、三记、新记、《中国文学概要》、《北行小语》、二语、三语、《浮过了生命海》、《今日北京》、《我与我的世界》、《国学十二讲》等44种书，这说明他虽身在海外，心向祖国，故而能写出来！

曹聚仁有个长处，他一生中，无时无刻不在剖析自己，他处于时代的矛盾之中，却能够不断地从中探求人生的真谛，不断地从自我怀疑中获得更生。尽管生活在海外二十多年，到1972年病死于澳门，可他内心则萦萦系念祖国的繁荣和统一。他对毛主席宣告的“中国就将如太阳升起在东方那样，以自己的辉煌的光焰普照大地……建设起一个崭新的强盛的名副其实的人民共和国”的话，体会得极为深刻，他说：“经过了十年的艰苦奋斗，毛氏的话，字字都实现了。毛氏代表东方民族的坚强有志气的性格，我们能不说他是史无前例的伟大人物吗？”这是曹聚仁1960年在香港写《北行三语》中的话，有“和海外论客的想法距离，越来越大”，也就不足为奇了。他居住海外，认为在海外更能起些作用。

虽然，曹聚仁的晚年，不在祖国度过，却为祖国和平统一事业效了力，并为之奔走呼号，直到生命的结束。1972年7月23日，他与世永别。他的骨灰，早被安葬在南京雨花台之旁，也算得叶落归根了。

群言录

陈允豪

南方某县城最近发生了一位县工商局长和城市建设部门的一场官司。事情是这样引起的：这位局长在马路边上盖了一幢新楼，是他的新建私宅。新楼伸出在马路的半边，属于违章建筑。

城市建设部门要拆除这幢楼，但随你怎么说，局长总是不肯拆除。城建部门请示了上级，硬是拔掉了这颗硬钉子。为赔偿损失问题，官司打起来了。局长要城建部门给他三万元拆迁赔偿费，城建部门不同意。官司从地区打到省里。省纪委派了几位工作人员作了调查。调查以后，省纪委的同志找这位局长说：“请你把三万元的费用写个单子”。局长不费劲地写了。省纪委同志又对他说：“你一月七十多元工资，盖这三万元费用的钱是哪里来的？请你开个单子。”局长说：“我借了一些，也原有些存款”。“那就请你马上写下来，没有细目，开个大数单子也行”。局长就拿起笔来，当场开了一张清单。第二天，省纪委同志又找这位局长，说昨天开的单子有些不清楚，请你再开一张。他又当场开了一张。结果，两张清单根本对不起头来。因为这都是局长随意胡编的。

那么这三万元到底哪里来的呢？经过调查落实，这个局长是个地地道道的走私贩私、贪污受贿的严重经济犯罪分子。不但三万元拆迁赔偿费一子也不能给他，而且必须绳之以国法、党纪。

这桩公案的水落石出，在这县里又引出了几件需要审查的公案。有些不大的“官儿”，工资也不高，可是家中不但盖了耗资几万元的新楼，而且彩色电视机、电冰箱色色俱全。钱从何处来？看来，是该认认真真调查一下的。

孙桂贞

我赤足走着。在涨潮与落潮而形成的宽阔的潮间带上，密密麻麻的微小的海生物斜眼窥望着我这黄色的巨人。你好，海动物！你好，海植物！你好呵，你这无声响的无名的小生命！

当我发现多少崇高的品质藏匿在你们平凡的躯壳里，我在人生的旅途上寻觅很久了，我庆幸我来到你们的身旁——

僧帽牡蛎，你威严地沉默着，听不到你的雄辩，却没有人能征服你，改变你的信仰。

遍布于岩礁上的乳白色的海蛎子，在热闹地聚会，你们从来是自愿而来，自愿而去。

而海葵，这小动物，竟然是一副植物的打扮，你捕食的一双双小手，组成向日葵花盘似的形状。

从贴满绿苔的海礁上长起的高高的海草，随着波浪的节拍，旋转着，跳着狂欢的舞蹈，象一群群天真的孩子，不管周围发生了什么，你们仍然舞蹈着，怡然自得。

高贵而又坚忍的海参，当躯体被切成两段，你耐着疼痛重新长成。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渴望攫住了你，给了你战胜这惨痛的力量？你到底追逐着什么样的美妙的目标，她使你不能死去？

子夜，我来到漆黑的海边。白色的灯塔高高地站在石岸上，一闪一闪的光芒指示着海上的道路。

呵，这满眼的、满眼的海动物、海植物，随着海潮的节拍，以强弱不同的各个声部向我合唱着一支鲜艳的、永远不朽的歌——我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