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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和盐
秦牧
近年来由于我国和各国人民关系一天天密切了,来往一天天频繁了,许多我们过去不知道的外国人民隆重接待宾客的礼节,渐渐为我们所熟知。在关于我国各方面的使者访问外国的通讯报告中,我注意到一件很有趣味的、耐人深思的事情。这就是:许许多多的国家,包括亚洲的、欧洲的、非洲的、美洲的……,民间都有这样的习俗:最隆重的赠礼,并不是什么金银宝物,而往往是一种最平凡的东西。以苏联来说,按照古老的民间传统风俗,最尊贵的礼物就是面包和盐。这样一份礼物象征着主人最隆重的接待和最真挚的友谊。形容某人和某人友好,也常用“他们之间有面包和盐”这样的词语来表示。苏联这样,其他各洲也有类似的情形。例如非洲好些地方,就是以玉米和盐来作为最高贵的礼物的。缅甸在泼水节时用水表示最美好的祝愿,性质上也有近似之处。其实不只外国这样,中国也有与此性质仿佛的风习。藏族的“献哈达”,赠送一块普普通通的布帛被认为是最隆重的礼节。云南是以珍果丰饶闻名的,然而那里的彝族,作为隆重献赠客人礼物的果品,却不是什么蜜柑葡萄,菠萝梨子,而是两枚野生的寻寻常常的“仙人果”(一种仙人掌结的果实)。平凡的东西,在这些场合却体现着最崇高的价值了。
如果我们细想一想,各国这一类古老的民间习俗的形成,决不是偶然的事。它们在性质上如此近似,更是饶有深意。最普通的食物用品,实际上是生活上最基本最重要的东西。当需要以一样礼物来表示崇高意义的时候,就不能不借重它们了。试想如果在这种场合,尊贵的赠礼采用金银珠宝,岂不太像豪富之间的礼仪,反而显得大煞风景么!而且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价值是可以比较的,二斤要比一斤重,十颗要比五颗多,很容易在互相比较中显示出情意的轻重来。唯独这些面包、盐、布帛、野果以至于清水,在这种场合,当它们体现的是一种崇高的意义而完全摆脱商品价格的支配的时候,它们已经变成了一种无价的宝物,人们不可能再从多少比较出它们内涵的高低来,它们在意义上,价值都已经达到顶峰了。
平凡的东西,常常就是最崇高宝贵的东西,这一类国际人民间的礼节,也给予我们许多有益的启示。
水、阳光、空气可以说是最平凡的东西了,然而它又是我们自然生活环境中最宝贵的东西。
碳、氮、氧、氢……,这些元素,可以说是最普通的元素了,然而它们又是构成一切活跃灵动的生命的最基本的元素。
日常劳动,这是最平凡的事情了,然而一切伟大的事业,都得通过它来体现。
群众,这是最寻常的人了,然而只有群众,才是历史真正的创造者。
伟大就寓在平凡之中,正像种籽就藏在果实之中一样。沙粒构成了山,水滴构成了海,平凡孕育了伟大。
这一切的事情启示我们:我们在创造上,不应该安于平凡;而在“普通一兵”“普通劳动者”这一类的生活风格上,不但要安于平凡,而且要热爱平凡,以平凡自豪。
能够热爱这样的平凡的人,才是真正具有一颗伟大的心。一颗摆脱了剥削阶级的不断向上爬的思想影响的心。
现在常常听到有人劝告人们走上普通的劳动岗位(譬如说到农业战线上去,到服务行业中去)的时候,总爱这样说:“平凡的岗位也可以创造出惊天动地的事业。”是的,自然可以。但并不是人人都能够惊天动地,都一定非惊天动地不可。平凡地勤勤恳恳地对集体的事业有所贡献,岂不就是很伟大了么!一个有觉悟的共产主义的劳动者,无论他在怎样平凡的岗位上,怎样不为人所知,他比一个帝国主义国家的总统,比一个封建帝王、比一个吃剥削阶级唾余、被剥削阶级牵着鼻子走的西方的所谓“大艺术家”,从共产主义的道德眼光看来,不知道要崇高几百万倍,比那些栖栖皇皇,天天计较名誉地位,而从不真正用劳动和人民事业联系起来的人,也不知道要崇高多少多少倍了。
从国际礼节中的面包和盐,使我想起我们每个人生命中的面包和盐。是的、这些东西才是最基本、最崇高和最宝贵的!
1961.2 广州
两瓶酒
宋连昌
爹爹最爱喝酒,每逢他见我从城里带回点酒来,总是眉开眼笑的。他说:“哪怕一顿饭不吃也行,只要有酒就比什么都强。”于是,逢年过节,我都少不了给爹买几瓶酒。
自从去年秋天,爹当上了公社饲养员,我想今年过年带点酒家去就更必要了。老人夜里出去看个牲口,回头喝上一口赶赶寒气,可顶事了。我早有这个准备,在阳历年和这次春节我一共买了两瓶酒。
我回到家里,爹不在家。妈见我提着两瓶酒,就埋怨道:“又买那么多酒干什么?”我没吱声,心里早知道妈准会不同意的。说起妈反对爹喝酒来,话可就长了。爹年轻时,是个直性人,一有点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到村里小铺去喝酒。为了这,妈老是跟他吵架。她经常带着我们兄妹几个去找爹,哭着喊着:“我的爷!家里还没下锅米呢,你倒又跑到这儿来灌黄汤子了,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六七张嘴吧……。”说得爹只是低着头唉声叹气。解放后,生活好了,妈不像从前那样管爹喝酒了,可还是心疼钱,劝爹把酒戒了。爹说:“我也想戒,就是戒不了。”
我想这次准是妈又心疼钱了。于是我说:“妈,你甭管了,爹没有别的偏好,这两瓶酒也花不了多少钱。再说,过年了,也好让老人乐乐……。”
“你还不知道,人家早就不喝酒了。”
“怎么,爹戒酒了,为什么?”我惊奇地问妈,于是妈给我讲起来。
去年国庆节时,公社食堂会餐,爹和几个老朋友凑在一起,他们知道爹爱喝酒,都劝爹多喝,爹再三推让,可还是有些醉意,回家就睡着了。那阵公社母猪刚刚生产几天;往天夜里,爹至少要起来看三遍两遍的,可这天醒来一看,天都快亮了,他忙着往猪舍跑,结果发现一只瘦弱的猪崽被母猪压死了。当时爹非常痛心,立刻向群众作了检讨,并写了一张大字报,向群众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我听了这段故事,心里很激动,爹为公共利益,终于把酒戒了。可又惋惜两瓶酒白买了。我把一瓶酒放在柜子里,一瓶放在柜上准备送人。
这时,爹下班了,一进门就看见柜上那瓶酒,高兴地喊起来:“酒?好哇!”看他那高兴劲简直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我怀疑地看了看妈:爹不是已经戒酒了么?妈也像没料到,没好气地说:“老脾气还是改不掉,见了酒还是比见亲人亲!”
“老家伙,你知道什么,这是好东西呀!”爹说着嘿嘿嘿地笑起来,脸像一朵红菊花。
我后悔起来,这无非是怨我,如果不把酒给爹看见,他也许不会又开了禁。又一寻思,可也没有什么,老人的保证,许是一时的激动,往后只要多注意些就是了。他会注意的。
晚上,我对妈说:“妈,把酒给爹烫上点儿,早晚也是喝呗。”谁知一会儿妈却嚷起来:“哎哟!这老鬼,‘馋老婆不等肉熟’,什么工夫偷着喝了?”我一看,可不是!光剩只空瓶子了。爹真也是,烫热了,坐在炕头上舒舒服服地喝,该多好,干么要这样呢!
我们正说着,爹回来了。他脸红红的,嘴里哼着二黄调,大棉鞋踏得地皮格登格登响。妈见了他,生气地说:“你个老鬼头,还能走着回来?弄点酒不等好好看一眼,一下就消了。”
爹一点也没生气:“那是我儿子买来的,你可管不着这段。功劳记在孩子身上,你想分也分不去。”一边装起一袋烟抽着,就拉开话匣子:“玉清,这点酒真有效力;若是别人,我早就写张大字报表扬他哩!”
“爹真会开玩笑……。”我说。正赶上妈也进屋来,插了一句:“玉清,你别答理他,让他自个儿瞎说去!”
“怎么叫瞎说呢?这也是支援农业嘛!”听爹东拉西扯的,我知道他又醉了:“爹,你躺一会吧!”
“不,我还得看看去,这半天奶大概快下来了。”说着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几下,就走了。……啊!我这才明白,兴奋地喊道:“妈,爹是用那酒给牲口配催奶药了。”
妈一怔,也恍然大悟了:“这老鬼,倒真会耍把戏,干么不早说明白!”随后她把剩下的一瓶酒从柜里拿出来,“快送去!”
我接过酒瓶飞快地跑出去:“爹,给你酒!”
早春短章
王汪
晒
长白山下的卧貂屯披上了一身橘色的阳光。
清早,她从苞米楼子的柱脚上拉起一条长绳,另一端牢牢的系在了牛棚上。
她登上了苞米楼子,取下来一挂挂棒子直挺、颗粒洁白的苞米穗儿,经心在意地搭在绳子上边。
这苞米穗儿是精选的良种——“白鹤”。
她守在绳子一旁,不时的用手摸摸苞米穗儿,又常常抬起头、眯着眼,望望当头的太阳。她盼望这些好籽种早一刻晒干,不等布谷鸟啼叫,就让这一大群“白鹤”振起翅膀,飞遍绿色的长白山。
我想,到了秋天,她一定还要拉起这条绳子的。那时她将把大棒子苞米——“白鹤”们的更矫健更美丽的新一代,搭在绳子上,向人们展览。……
铁匠炉
公社的铁匠炉,终日喷射着黑色的莲花。老铁匠拉起风匣,两个年轻的铁匠抡起大锤,打制镐头、锄板、镰刀……
叮当叮,叮当叮,激越的锤声是铁匠们铿锵的歌唱,炽烈的炉火是他们劳动的热情。大锤起起落落,砧子上迸起一片片火花。窗外虽然正飘飞着鹅翎大雪,可他们却从这火花里,看见了田野上青青的禾苗,打稻机上金黄的稻粒儿。
好!让这些镐头开出大片的荒地,让这些锄头把田垅上的野草铲净,让这些镰刀割下我们今年的好收成。
叮当叮,叮当叮……
铁匠们用劳动热情把铁块烧红,锤子砸下去,迸射出一串串丰收的火种。
叮当叮,叮当叮,……锤声传到了村外。广阔的雪原上,一列列送粪的马爬犁,正在翻飞的雪花里,向四面八方奔去。人声欢腾,鞭声清脆,多么热闹!
送粪的人们觉得这锤声,是迎春的锣鼓,他们的鞭声正是大闹春耕的爆竹。
春江渔歌
巴牧
千条河,万条河,
雪化冰消鸟出窝,
迎春燕子掠水飞,
春江河上闪金波。
千条河,万条河,
河里白帆像云朵,
帆儿出桅一片白,
好似梨花开满河。
千条河,万条河,
哥哥撒网妹掌舵,
一网捞个白银堆,
春江是个银窝窝。
千条河,万条河,
八十八道河湾九十九个沱,
大风中成长险浪中生,
祖辈三代走江河。
千条河,万条河,
捕鱼人家全走过,
千万条河流千万重滩,
过去捕鱼苦难多……
千条河,万条河,
如今渔家爱唱歌,
自从成立大公社,
年年在唱渔家乐。
算盘响叮叮
李野光
算盘响叮叮,
灯花报喜讯,
支书干吧着烟袋,
队长笑眯了眼睛。
啥样的风呀吹来了雨?
啥样的鸟呀送来了春?
原来是人兴畜旺般般好,
迎接那大好春光忙春耕。
前湾新到了个县干部,
后涧回来两个毕业生,
还有王庄下放的女同志,
都说不争个丰收不离村。
三岁的黄牯将下地啦,
两岁的骡驹跳跳蹦蹦;
山羊格格绕着绵羊转,
圈肥垫了一层又一层。
快把那大车搬出前院,
快给那犁杖套上新绳,
木工铁匠们大显身手,
万事俱备,不缺东风!
谁说灾荒年月人心懒,
我们的心哟展翅飞腾!
谁说地薄天干难作主,
我们用双手争取好年成!
算盘啊,打得叮叮响,
灯花啊,结得朵朵明,
算的是千军万马鼓干劲,
结成个万紫千红处处春!
1961年2月2日于陕西定边
春讯(图片)
春讯(木刻)
杨永青
为了夏收多打粮(图片)
为了夏收多打粮(摄影)
孙忠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