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月25日 · 第8版

秦牧

战场上，除了阵地战之外，还有游击战，坑道战、斥堠战种种形式的战争。在思想的战场里，我想也没有例外。

在历史上，在生活里面，有许多表面上看似无关重要的事情，实际上都体现了各种阶级思想的激烈斗争。

最近看到人们在纪叙一些辛亥革命以前的事情，提到清末有些省份的乡间，村童们流行着“捉孙文，捉黄兴”的游戏。一两个人扮中山先生和黄兴，其他的孩子就纷纷来捉。我想，那时候偏僻地方的村童，根本不会懂得中山先生是谁，一般的乡民也不会想出这样的游戏。不用说，这是清廷走狗们想出来并且加以推广的花样。这样一种儿童游戏，已经体现了清廷官吏对于革命者中山先生的咒骂和对于儿童的麻醉了。

和这种游戏刚刚相反，清末广东等地流行一种三个指头的游戏。一个指头代表百姓，一个指头代表官，一个指头代表帝国主义洋鬼子。游戏的规则是：洋鬼子怕百姓，百姓怕官，官怕洋鬼子。各个手指都有输赢的对象，出指互定胜负。这个简单的游戏，告诉人们清廷的腐败，启发群众的自信心，同时揭露了官吏和帝国主义者勾结的本质，含义是很深远的。这样的游戏也决不是什么儿童们自发进行的。很大的可能是反清志士们所倡导的。在这个游戏中体现的是当年志士们对于历史形势的认识，和对于唤醒群众的努力。

像这一类的事情，是可以举出很多很多的。

写“水浒”的施耐庵，写“三国演义”的罗贯中，由于他们的书揭发了封建社会上层人物你诈我虞，穷凶极恶的嘴脸，憧憬着人道主义的政治或者歌颂了聚众起义的英雄。他们获得了群众的景仰。然而封建士大夫们却厌恶他们，因此，在上层社会中就有“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的训诫。“上层”人物还造了这样的谣言，说罗贯中因为写了“三国演义”，子孙三代都哑了。

和这样的事情刚刚相反，有些代表封建势力的人物，被封建帝王尊为贤人的偶像，却被群众作为嘲弄轻蔑的对象。“白蛇传”中的法海和尚，是封建威权的象征，在传说中还是胜利者。然而浙江一带的人民偏偏把溪水蟹壳里那一团略具人形的脏腑叫做“法海和尚”，表示对这个和尚的憎恶。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的伯夷叔齐，被封建社会上层人物当做贤人，然而许多群众却对于他们的行径不以为然，有许多华侨到马来亚去，把当地出产的一种猩猩称呼做“伯夷叔齐”。这真是对于传统思想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像这样一些传说，一些口头的毁誉，不一定笔之于书，然而它们却尖锐地体现了各种阶级人物思想的斗争。

在中国，同样一个民间故事，却常常流传着两种不同的讲法，像牛郎织女的故事就是一个例子。那种说牛郎织女因为相恋受到天帝的无理惩罚的讲法，表达了群众对于牛郎织女遭遇的同情。那种说牛郎织女相恋后因懒惰受到天帝谴责的说法，却代表了士大夫们对于家长制的讴歌。在这种场合，进行思想斗争的双方有时甚至是完全不露面的。

有人写了“水浒”来揭露朝廷的腐败，就有人接着写“荡寇志”来咒骂起义者终归灭亡。有人写了“红楼梦”来控诉封建社会的罪恶，就有人接着写“红楼圆梦”之类的东西来歌颂“一切都安排得不错”的社会秩序。表面上看来，后人还是给前人写续集，怪好感似的；实际上，这正是一场偷天换日的丑把戏。

历史上多的是这样的事情，现实里更多的是这样的事情。

当服膺社会主义的人们努力宣传科学的东西，宣传集体主义的时候，国际资产阶级却拚命在宣传主观的东西和个人主义。他们的宣传品不一定全部大谈反共反民主。相反的，有的还“超然”得很，专门登大腿照片的，专门谈吃喝玩乐的，鼓吹个人奋斗的，宣传不必对集体负责任的个人自由的……，一份份这样的出版物构成了他们的宣传网。因为他们很清楚：一切个人主义的东西都是有利于资产阶级的统治的。

全世界最大的领事馆，美国在香港的领事馆正在大量投资出版这一类的东西，同时也投资到制片场里拍摄一些专门宣传“江湖义气”（把小集团的义气放在一切人民利益之上！）的影片。这些事情和匈牙利事件中，“反革命分子十分小心地不提出自己的口号，但是却在不反对社会主义、相反却像是革命的口号后面偷偷地干。”和“躲在仍然可能影响人民各个阶层的一些不同的口号后面”等花样，都可以使我们深深地体会到各种斗争，包括思想斗争在内的错综复杂性。

这种情形使人想到：一个无知的人有时很容易变成野心家的工具，一个政治上的庸人有时尽可以堕落成为敌人的猫脚爪。听说有些地方又有人觉得“政治学来学去都是那一套”了。难道真是这样简单吗？人活着，吃饭没有停止的时候，警惕性和政治思想水平也没有满师的时候。在思想战线上，有时形势是这样的复杂，它需要我们多么冷静地来辨别一切，同时又需要我们多么严肃地来运用我们得之不易的宝贵的民主权利！不用说，更需要我们英勇地为社会主义思想进行多么积极的斗争！

苗歌

每年初夏时节，初到芒市的人，常会在街头遭到突如其来的水的袭击。等你提着透湿的衣角惊惶四顾时，泼水的傣族姑娘早吃吃笑着隐进竹林深处去了。这时，好心的行人就会含笑地对你说：

“泼水节到啦！祝你好运！”

泼水节是傣族的一个古老的节日。关于它的来历，德宏自治州傣族当中流传着这样一个神话故事：

“古时候有个魔王，做了许多坏事。只因他神通广大，谁也不敢惹他。他有七个妻子。有一天，他又打了胜仗，抢掠了许多财宝和奴仆回来。他的第七个妻子问他：‘大王，水淹不死你，火烧不死你，你这样大的本领，一定不会死的吧？’魔王悄悄告诉她，如果拔下他一根头发，来勒他自己的脖子，那末，他就会死去的。”

“第七个妻子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他想：‘他一个人，害得天下不得安宁，不如让他死了还好些。’夜里，等魔王睡着的时候，她就在他头上拔了一根头发，轻轻绕在魔王的脖子上。果然，魔王的头滚下来了。但是地面立刻起火，而且出现了许多妖魔鬼怪向她扑来。”

“魔王的另外六个妻子，听说魔王死了，都很高兴。她们连忙跑来，把魔王的头拾起来。这时，地面的火熄了，妖魔鬼怪也不见了。于是，她们七个人就不敢把魔王的头放下，每人轮流抱一年。当头一个人抱了一年，转交给另一个人再抱时，正是清明节后第七天。”

“从此，天下相安无事了。人们把清明节后第七天，叫做‘晚赏建’，每年都在这天互相泼水，冲洗佛身，帮助那七个善良的女人，洗去魔王头上的血污，冲去秽气，防止起火和生病。……”〔注〕

以后，除了年老的佛教信徒，每年照例怀着宗教的虔诚泼水洗佛之外，青年男女却赋予这个节日以新的意义。他们把泼水节当做播种爱情的节日。在相互泼水祝福的时候，有多少对少男少女，从净水中照见了彼此美丽而诚挚的心呵！小伙子们的眼睛，不断朝心爱的姑娘身上扫着；而姑娘们哩，别看她们垂着睫毛，躲躲闪闪，装出一副故作傲慢的神情，其实在她们心底，爱情的天平正忙着衡量每个追求者的份量哩！

可是，解放以前，泼水节曾被旧世道打下灾祸的烙印。封建领主统治集团的纨袴子弟，常利用泼水节日侮辱妇女，制造悲剧。贵族与农奴毕竟是无法在同一节日欢笑的。另外，蒋介石大汉族主义的反动统治，也增添了泼水节的恐怖气氛。芒市人曾告诉过我，有一年的泼水节，芒市街头几个不懂事的姑娘，不小心把水溅到一个什么“长官”身上，那“长官”勃然大怒，骂不绝口，并且掏出手枪，啪啪数响，才扬长而去。

可以想像，在那可咒的年代里，年轻人只能把爱情与欢乐藏在心底，悄悄约自己的情人去荒野泼水。——谁敢说那水里没有掺进他们伤感的泪水哩？！

如今，解放多年了，泼水节真正成为傣族人民自由与爱情的节日了。泼水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泼水的日期也延长到五天、六天、七天……。泼水节特别吸引姑娘的心。她们打扮得俊俏极了，提着小桶，扭着腰肢，在翠绿的竹林中晃出晃进，在清澈的溪水旁跑来跑去；嘻笑着，逗闹着，从不饶过每一个行人。要是突然发现哪家小伙子来了，她们便奔相传告，举起小桶，包围上去，非把他泼得从脖子根湿到脚跟不可！不知什么时候起，芒市姑娘又兴出一个新规矩：相约着去向党和政府泼水祝福。于是，每年泼水节期间，芒市的党委、政府、驻军和各个机关，免不了要卷入一场热烈的水战，共同分享傣族人民节日的喜悦。

人们都说：从老辈子算起，傣族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自由无羁地喜气洋溢地度过自己的泼水佳节！

〔注〕这个神话故事是傣族同志刀保干告诉我的。

（1）假如我的男友在战斗里光荣捐躯，我就用自己的鬈发为他织一件殓衣。

（2）既然你把个人生命看得如此贵重，——那末在斗争中面对敌人的利剑，你将会怎样行动？

（3）当你出发去作战，我亲爱的，我愿变成一轮明月，照亮你的征途。

＊既是我亲自送你上战场，我亲爱的，难道你还能成为怕死的懦夫？

（4）这些伤口，我的朋友，不会使我惊慌，用爱的蜜吻我能治愈你的创伤。如果你完整无恙从战壕里逃跑，——就让我的轻蔑，变成一把锋利的刀！

（5）要是你的双脚对恐惧屈膝，我的女伴们会对我鄙弃。啊，宁愿让子弹打中你，也别传来你蒙上耻辱的消息。

（6）我知道，为什么你在这儿总不安宁：因为荣誉在那儿，在那用利剑所捍卫的祖国边境。你从剑下逃归羞辱了自己；我真懊悔啊，后悔我曾爱过你！

（7）如果和敌人撕杀，并且把他打败——你等着吧，我的亲吻将作为奖牌。

＊我的朋友在战斗中口干舌涸我就灌润他，用自己双唇的全部甘露。

（8）这样的人我才爱：他能消灭敌人，又能把我的祖国从桎梏中解放出来。

（卢康华选译自俄文版“阿富汗诗歌”，俄译者是阿历山大洛夫）

附记：这些民间诗歌是阿富汗妇女在十七——十八世纪所唱的，直到现在，它们未失去光辉。

“黑脸舰长”

陆其明

夕阳把平静的碧蓝大海映成五光十色，停泊在海湾里的军舰像宝石似的，辉映得闪闪夺目。这时候，我和水兵们正围坐在甲板上聊天。我们谈兴正浓，轮机兵邓石敏突然发出惊喜的叫声：“看，咱们舰长的脸色变啦！”我和水兵们不约而同地都望了望舰长，笑了起来。

这时候，徐舰长已由船梯踏上甲板。他只有二十六岁，身体很结实魁梧。一个水兵说，徐舰长到舵房去，必须侧着身子才能走得进。但是现在，他走起路来却摇晃着。

“舰长同志，到这儿来玩玩。”徐舰长慢吞吞地向我们走来。挥了挥无力的手，微笑着：“我已经累得够呛，谁还拿我寻开心，嗯？”说着，徐舰长被水兵们拉到锚机上坐下。

邓石敏，是个二十一岁的最爱清洁、漂亮的小伙子，他虽然整天在机舱里转，可他衣服上从没有一点油斑，到休息时间，他总是穿得整整齐齐。这时候，他听到舰长这么一说，马上从裤袋里掏出一面长圆形的小镜子，递给舰长：“不信，你自己照照！”

徐舰长不相信地看了看大家，拿过镜子一看，呀，一点不错，他那原来圆圆的、白里透红的脸上，已变成乌黑的了。

在鼻尖和两颊上，已经脱了皮，只有一双乌黑眼睛在夕阳的辉耀下闪闪发光。他又瞅了瞅大家，摸摸脸蛋，打趣地说：

“我要产生悲观思想啦！”

“为什么？”水兵们立即追问开了。

“因为我再也找不到爱人啦！”他绉了绉眉，装做伤心的样子：“你们看看，我这个黑脸儿，还有那一位姑娘爱我？”

“不，你说得不对，舰长同志，正因为你变黑了，姑娘更会爱上你哩！因为……”

“说得对！”中士信号兵钱庆寿一本正经地说，“舰长的脸过去也是长得像熟透的苹果。你们知道他是怎么黑的？我今天的工作位置就在舰长后面。这几天真热得怕人，但是舰长在指挥台上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特别到了中午，脚像踏在火砖上；甲板上的油漆都晒绉了，你们说，人是肉做的、皮包的，怎受得了！下午三点钟，舰长命令我发信号请编队指挥员指定我们军舰停泊的位置，我已打着手旗，舰长不知怎么的刚巧往我身边退了几步，一下手旗打在他的脸上，他摸都没摸。后来我问他疼不疼，你们猜，他怎么回答，他说：‘我没有感觉到！’看，舰长的脸都晒麻木了！……”

“午饭已开过十分钟了，我走进餐厅里一看，舰长的饭菜还没有动，我又等了五分钟，还是不见舰长下来，我急了，”上等兵通讯员胡成林抢着说，“我就把饭菜端到指挥台上去，我说：‘舰长，快吃饭吧！’但是舰长却说：‘航海长，测一下舰位，……航向七十度，前进三……’看，他听都没有听见我叫他，没办法，我拉了他一把，他才笑着说：‘小胡，你看我怎能丢下工作去吃饭，再等一刻吧！’这样，一直到三点钟才吃饭……”

胡成林还没说完，又有几个军官和水兵要发言，舰长发急了：

“别说啦，说这些干啥！”徐舰长给大家说得不大好意思，用命令的口气打断大家的话。

“舰长同志，请忍耐着点儿，我还没说完呢！”钱庆寿又插上来说，“现在的姑娘最爱那些忠心耿耿为人民服务的人，因此，我担保你舰长同志，能找到一位称心如意的好姑娘！……”

钱庆寿的话还没有说完，水兵中不断地发出附和声：“说得对！” “完全正确！”接着是一阵哄笑声。

欢笑声越过海浪，穿过海风，附近山谷里传出清脆的回声。

鳄鱼若是离开了河，连露水也喝。

羚羊空惋惜也不能阻止烧尽森林。

两只山羊不能在一个罐内喝水。

别忘记热水是由冷水烧热的。

科学就像波巴布树一样，是一个人搂抱不了的。〔注〕不论脖子多长也没脑袋高。树木结成一体，力量胜过大象。出门在外，千万别住在富翁家里。

赵志强、王僧道译自“星火”1956年33期

〔注〕波巴布树是非洲热带草原上的一种特殊植物，高十八到二十五公尺，干很粗，直径达八到九公尺，开白花，果实像又长又大的黄瓜，多汁可食。此树寿命很长，可活四千到五千年。它的树洞内可住一个家庭。

苗家接生员（木刻）　林军